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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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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溺水的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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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韫走进后院时,崔嬷嬷已经等在廊下了。

  偏西的日头把老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斜又长。她背佝偻着,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看见沈韫从月门转出来,脚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只是站在那里,眼眶便红透了。

  “娘子。”

  她声音发抖。

  “老身听说你进城了,想着你定要回来住,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沈夫人自尽后,薛南阳及其夫人代为主持府内诸事,依国公夫人礼制安葬了她,又遣散了府中仆人。府里能走的都走了,能安置的也都安置了,只有崔嬷嬷不肯离去。

  她说夫人还在等娘子回来。

  若连她也走了,等娘子回来时,谁替她开门。

  崔嬷嬷走上前,像从前一样替沈韫整领口。老人手指粗糙,贴到她颈侧时微微发抖。

  “瘦了。”崔嬷嬷低声道,“怎么瘦成这样。”

  她摸到沈韫左臂缠着的纱布,手一下停住。

  沈韫的袖子宽大,纱布藏在底下,崔嬷嬷摸了两下才摸出来。她低头看着那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

  “嬷嬷,不碍事。”沈韫声音很轻,“已经快好了。”

  崔嬷嬷只是把她袖口重新挽好。

  “屋子还留着。夫人走后,老身一直收拾着。今儿听说娘子回城,中午又把被褥抱出去晒了一遍。”

  门被推开。

  屋里有襄阳冬日下午的光。

  案上那方旧砚还在。

  砚角缺了一小块,是她十五岁那年在宣忠堂同沈昭吵架时砸裂的。那时沈昭气得骂她败家,说山南东道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骂完第二日,又让人把这方砚送回她屋里,说裂了也还能用,正好叫她记着自己脾气多差。

  她那时气得三日没同沈昭好好说话。

  第四日,沈昭从宣忠堂回来,手里拎了一包酸橘子,故意坐在她案边剥。剥完一瓣自己不吃,偏要放到她文书上。

  沈韫说,阿爷你烦不烦。

  沈昭笑得很得意,说,烦也没用,你也不能换个阿爷。

  后来崔音进来,看见父女两个一个占案,一个冷脸,便把沈昭骂了出去。沈昭走到门边,还回头问沈韫,橘子甜不甜。

  沈韫说,酸死了。

  沈昭在门外大笑。

  那时候她只觉得阿爷吵。

  什么都要管,连她砸一方砚,也要拿来做教训;什么都要闹,连赔礼也不像赔礼,非要把一屋子人都惹得不得安生。

  如今那方砚还在。

  沈昭和崔音都不在了。

  笔架上挂着她用过的笔,笔尖已经秃了。窗台上的兰草耷拉着脑袋,叶尖发黄。崔音在时最爱养兰,说花不必太艳,清正就好。沈昭却嫌兰草太素,曾经从外头买回一匣乱七八糟的丝线和玉扣,非说要给沈韫的衣裳上绣几只鸟。

  崔音看了那匣子一眼,说他粗鄙得像平康坊门口的花灯。

  沈昭还不服,说小姑娘衣裳素得像给中书誊文书,哪里像他沈昭的女儿。

  崔音冷冷道:“你沈昭的女儿,也不必穿成一只孔雀。”

  沈昭说:“孔雀怎么了?孔雀也比兰草热闹。”

  沈韫那时坐在一旁看账,嫌他们吵,便把耳朵堵了起来。

  崔音看见,反而笑了。

  沈昭也笑,说,韫娘嫌我们烦了。

  他嘴上这样说,过一会儿还是坐到她旁边,把那匣玉扣翻来翻去,挑了一枚颜色最浅的,说这个好,不俗。

  崔音看了一眼,没再骂他。

  后来那枚玉扣真的被缝在沈韫一件春衫上。

  她一次也没穿出去过。

  现在屋里太安静。

  静到连从前那些吵闹,都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声。

  沈韫慢慢走进去,在案边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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