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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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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丧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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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建好的这些日子,襄阳城里像是暂时稳住了。

  沈韫每日卯时便起,到节度使府替梁崇义处理文书。她吃得很少,夜里也睡不着。天还没亮时,便躺着看窗纸一点一点变白。

  然后起来,穿上一身素白圆领袍,坐到案前。

  不疼的时候,她写字。

  疼得厉害的时候,她也写字。

  只要还有文书,便还有下一件事。

  只要还有下一件事,她就不用去想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岘山祠堂腊月初十落成,祭礼定在次日清晨。

  前一夜,沈韫的斩衰服送到了。

  崔嬷嬷捧着那叠粗麻布进来时,眼眶是红的。

  这一套是她亲手缝的。

  粗麻没有缉边,布面又硬又涩。沈韫伸手碰了一下,指腹被麻线刮得微微发疼。

  这些礼名,沈韫都知道。

  她从小读过。

  可书上没有写,粗麻擦过皮肤时会这样响。

  像枯草刮过骨头。

  崔嬷嬷替她更衣。

  斩衰从头顶落下,粗麻擦过脸颊、脖颈、锁骨,又刮过左臂伤处。沈韫站在那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腰绖勒上来时,她的呼吸短了一截。

  崔嬷嬷的手在抖,系了两遍才系好。

  她替沈韫整理袖口时,手指碰到左臂伤处。沈韫没有出声,只是苴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崔嬷嬷抬头看她。

  沈韫摇了摇头,示意继续。

  “娘子,杖。”

  苴杖递到她手里。

  为父服丧用竹杖,为母用桐木。崔嬷嬷递来的是竹杖。

  沈韫握着那根竹杖,站了很久。

  阿爷死了,阿娘也死了,她该拄哪一根?

  崔嬷嬷退后一步,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把沈韫袖口重新整了整。斩衰的袖口是毛边,摩擦着她手臂上那条还带着厚厚血痂的伤口。

  “夫人若在,看见娘子穿这一身,心都要碎了。”

  崔嬷嬷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沈韫握着苴杖,走向宣忠堂。

  衣冠棺停在堂内。

  没有遗骸。

  棺中只有沈昭议事时常穿的紫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棺底。旁边放着节度使告身、金鱼袋,还有一方旧砚。

  薛南阳说,节帅巡边时常带着这方砚,在驿站里批文书。

  沈韫站在棺前,看了很久。

  棺椁前已经跪了个穿着斩衰的胖子。

  庞充跪在宣忠堂门前。他深夜才赶回襄州,青石台阶上,跪了半宿。

  他胖了。

  不是养出来的胖,是饿出来的浮肿。房州不给粮,三千残兵驻在城外,粮草吃完了杀马,马吃完了挖草根,草根挖完了就饿着。人饿狠了会肿,那身斩衰套在他身上,像裹着一座将塌未塌的山。

  他跪了一夜。膝盖陷进青石的缝里,粗麻被露水打湿了,贴着石面,冰凉一片。

  沈韫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了。他回过头,看见沈韫握着苴杖从外面走来,一身重孝,形销骨立。

  他张着嘴,喉咙像是被卡住了,嘴唇干裂,起了皮,舔一下便是一道血口子。“韫儿啊——”

  那声音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兽终于撞开了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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