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靖超从东市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回来。福伯牵着马跟在后面,脚底板都走疼了,却不敢吭声。他发现自家公子今天走路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唐靖超走路,步子大而快,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张扬,仿佛整条朱雀大街都是他家的。但今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目光不停地扫视街道两侧的建筑、行人、摊贩,像是在看一幅从来没有见过的画。
福伯不知道的是,唐靖超确实没有见过这幅画。
这幅画叫长安,画师是时间,颜料是一个盛世最后的黄昏。
回到崇仁坊唐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安城的夜晚有宵禁,坊门一关,各坊就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坊内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能跨坊走动。唐府的仆人们正在点灯,一盏一盏的灯笼从门廊一直挂到内院,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把整座宅邸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唐靖超穿过前堂,绕过影壁,沿着回廊往后院走。经过中堂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是父亲唐昉在和谁低声交谈。他没有停下来听,径直走了过去。
他和原身的父亲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唐昉是个好人,温吞,本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养了一院子的鹤,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鹤舍前站上一个时辰,看那些长腿长颈的白鸟在泥地里踱步。他对儿子的期望不高——不指望唐靖超光宗耀祖,只希望他平平安安,不要惹事。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福伯。”他在书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福伯——阿福把马交给仆从,跟着进了书房。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书架靠墙而立,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卷轴和线装书,书页的纸张已经泛黄,散发着陈旧的墨香。案头上搁着一方端砚,砚台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残墨,一支紫毫笔搁在笔山上,笔尖已经干硬了。
唐靖超在案后坐下,示意阿福也坐。
阿福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腰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这是老仆人的本分,不管主人多客气,他都不能真的放开了坐。
“阿福,”唐靖超开口了,用的是原身对福伯的昵称,比“福伯”更亲近,也更自然,“我在马上摔了一下,有些事记得不太清了。你跟我说说,这天下习武之人,境界是怎么分的?”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早就觉得公子醒来之后有些不对劲,但一直不敢问。现在公子主动说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是失忆,不是什么更可怕的事。
“公子,”阿福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这天下的武学境界,大体上分七层。”
“七层?”唐靖超微微挑眉。
“是。从低到高,第一层叫初悟,筋骨初开,略胜常人,能敌两三名壮汉,也就是普通习武之人的水准。第二层叫明劲,劲力外显,拳风碎石,五步内杀人无形,一般县尉、游侠儿能到这个层次就差不多了。”
唐靖超点了点头。他这具身体原来就在明劲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暗劲。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阿福说的这些境界,他不是“听到”的,而是“感受到”的。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明劲和暗劲之间的那道门槛,像一层薄薄的纸,捅破了就是另一个世界。
“第三层叫暗劲,内劲暗藏,隔空伤敌,十步内取人性命。折冲府的果毅都尉大多是这个层次。”阿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唐靖超一眼,“公子您没摔之前,府里请的教头说您离暗劲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我知道。”唐靖超说,“继续说。”
“第四层叫化罡,罡气护体,刀枪难入,百人之中可自保。这个层次的武者已经很少见了,安西都护府那边的骁将,常年跟吐蕃、大食人打仗的,有的能到这个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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