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陌生人是半夜醒来的。
唐靖超没有睡。他靠在药庐堂屋的墙壁上,横刀横在膝头,闭着眼睛,但意识始终悬在一根细线上。李飞给那人灌了第二次药之后,他的呼吸忽然变了——不是那种昏迷中的绵长,而是多了一种节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
第一个察觉到的是李飞。他从诊桌边的草垫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那人身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他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醒了。”
唐靖超睁开眼。油灯的光晕中,那人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挣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李飞俯下身去,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眉头紧锁。
“他说什么?”赵磊从被褥里探出头来,眼镜都没来得及戴。
“他说——”李飞的表情有些古怪,“‘别点灯’。”
唐靖超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灯。灯火不大,但在黑暗的屋子里确实显眼。他伸手捏灭了灯芯,堂屋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黑暗里,那人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了一些。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但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救你的人。”唐靖超说,“你在子午镇外的打谷场上被人围着,是我们把你带出来的。你现在在紫阁峰下的药庐里,安全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磊以为他又昏过去了,忍不住在黑暗中往前挪了两步。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确定的颤抖。
“我叫郑戎。岐州人,在天机阁……做过事。”
唐靖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天机阁。又和天机阁有关。
“你在天机阁做什么?”他问。
“跑腿的。”那人——郑戎——咳嗽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就是那种最底层的信使,把密报从一处暗桩送到另一处暗桩。我不认识上线的上线,不知道总阁在哪,连阁主是谁都不清楚。我就是一颗棋子,被人拨来拨去的那种。”
李飞在黑暗中摸索着给他倒了一碗水,扶着他喝了几口。郑戎喝完水,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次声音稳了一些。
“十天前,我接到一份密报,要从长安城外的某处暗桩送到洛阳。密报封在蜡丸里,我不知道内容,也不该知道。但我走到半路的时候,被人截了。”
“什么人?”唐靖超问。
“不知道。”郑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蒙着脸,但身手不像是普通的山贼。领头的那个人——他有一个习惯,说话的时候会用拇指反复摩挲自己的右手手背。”
唐靖超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想起尹广湖给他的那张画像,想起画像上那个年轻人右手手背上纹着的断刀图案。摩挲手背——那个动作,也许不是为了按摩,而是在触摸那个纹身。
“他们抢了你的密报?”
“抢了。也打了。”郑戎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不是当场打的。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关了……我不知道关了多久,没有窗户,没有光,只有黑暗。他们每天来问我一个问题——‘天机阁的新阁主是谁’。”
黑暗的堂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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