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的早朝,比平时晚开了半个时辰。
文武百官在含元殿外的广场上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春寒料峭的风从终南山的方向灌过来,把紫袍和绯袍吹得猎猎作响,但没有一个人缩脖子,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朝会意味着什么——公主出嫁当日在长安城中被刺杀,这是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天子的脸面被踩在地上,踩他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殿内传来了太监的宣唱声,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被拉直的丝线:“上——朝——”
百官鱼贯而入。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七十岁的天子,头发花白,面容臃肿,眼袋垂得很深,嘴角两道的纹路像刀刻出来的。他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姿仪俊整,目若寒星,但此刻坐在龙椅上的这个老人,和那个“开元盛世”的缔造者已经不太像了。只有那双眼睛,浑浊中偶尔闪过的光,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锐利。
他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站在最前排的宰相杨国忠开始不安,久到站在最后排的七品小官开始发抖。殿内的烛火在无声地跳动,香烟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把天子的面容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雾后面。
“朕的女儿。”李隆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在长安城中,在朕的眼皮底下,被人用刀指着咽喉。”
没有人敢接话。
“朕的禁军,朕的羽林军,朕的亲军——上千人守着一条朱雀大街,守着一个务本坊,守着一座张府——还是让人把刀带进去了。”李隆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是咆哮,是一种更可怕的、像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慢慢拖过的、尖锐的、刺耳的声响,“朕养你们,是让你们吃饭的?”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杨国忠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声音在发抖:“陛下息怒,臣等万死——”
“万死?”李隆基打断了他,“你死一次给朕看看。”
杨国忠的身体僵住了。他不敢动,不敢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李隆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在崔寓身上停了一下,崔寓的额头贴着地面,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李隆基的目光继续移动,移到大理寺卿、禁军统领、京兆尹——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每一个被他扫过的人都在发抖。
“查。”李隆基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殿内的温度好像下降了几度。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字的重量——天子说“查”,不是让大理寺走流程,不是让禁军写报告,是不惜一切代价、不管牵连到谁、哪怕把长安城翻过来,也要把幕后主使找出来。
“臣遵旨。”大理寺卿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
李隆基靠在龙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殿内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只有博山炉里的香烟还在无声地升腾。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杨国忠身上。
“安禄山,知道这件事了吗?”
杨国忠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要试探脚下的石头是不是稳的。
“陛下,范阳离长安千里之遥,消息恐还未传到。但臣以为——”
“你以为。”李隆基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你以为是谁?”
杨国忠犹豫了。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发出声音来:“臣不敢妄加揣测。但公主出嫁,知道路线、时间、安保部署的,除了陛下和臣等,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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