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的深秋,上海的风里总带着些黄浦江的潮气,卷着法租界梧桐叶的碎影,落在“归燕楼”新换的木门上。凌峰正弯腰用砂纸打磨门楣上的刻痕,那是前几日军官搜查时留下的枪托印,磨到浅淡处,能看见底下新刻的一对燕巢,是他昨夜趁着月色刻的。
“当心木屑进眼睛。”刘佳琪端着铜盆从后厨出来,蒸汽裹着桂花糖藕的甜香漫过门槛,她把盆放在台阶上,用布巾擦了擦凌峰额角的细汗,“刚炖好的,盛一碗凉着?”
凌峰直起身,指尖蹭过门楣上的燕巢,笑了笑:“等会儿,把这最后一点磨完。”他转头望向街面,阳光穿过薄雾,在对面洋行的玻璃上投下碎金似的光,电车“叮铃”驶过,带着一串模糊的人声——这光景,和一个月前那场混乱比起来,安稳得像场梦。
那场在发电厂的混战,仿佛耗尽了整座城市的喧嚣。爆炸的火光映红半边天的夜晚,凌峰只记得刘佳琪拽着他的手往安全通道跑,青口半透明的身体挡在他们身后,水晶般的肌理在能量冲击下迸出细碎的光,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身上。还有赏金猎人那双泛着金属冷光的眼睛,以及军阀士兵慌乱的叫喊,最后都被黄浦江底传来的嗡鸣盖过——那是星船启动的声音,像巨兽苏醒时的呼吸,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在想什么?”刘佳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手里捏着块玉佩,正对着光看。那枚玉观音如今真成了块普通的玉石,青口取走芯片后,它失去了所有异样的光泽,连之前凌峰总觉得温润的手感都淡了些,只剩玉质本身的冰凉。
凌峰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观音像的衣褶,那道曾嵌着芯片的细缝早已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在想青口说的话。”他轻声道,“他说‘信任为钥’,倒像是句禅语。”
那日星船升空时,青口最后回头望了他们一眼。水晶人的脸上没有明确的五官,却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告别。他没兑现“抹去记忆”的承诺,只留下一句:“宇宙里最难得的,是愿意为陌生人托底的勇气。”然后便化作一道流光,汇入黄浦江上空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柱里。星船冲破云层的瞬间,凌峰仿佛看见船身掠过月亮,像枚银色的梭子,把夜织出个破洞,又在转瞬之间愈合,只留下几颗被惊起的星子,在天幕上微微颤动。
“其实我倒觉得,他是怕我们忘了。”刘佳琪拿起块抹布,细细擦着门框上的雕花,“忘了那晚他为了护我们,被赏金猎人的能量刃划开的口子——你看,就像这样。”她指尖在木头上划出道浅痕,“当时我以为他会碎掉,可他只是晃了晃,还笑着说‘朗斯星人的身体,比玻璃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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