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泰机械的沉寂是全覆盖的。从总装车间到精加工区,从喷漆线到热处理炉,所有设备都停在了一个突兀的节点上,巨大的惯性被强制归零。阳光穿过高窗上的积尘,在静默的机床表面投下切割分明却毫无生气的光斑,空气里悬浮的金属粉末和机油分子也似乎沉降下来,让这空旷显得更为窒闷。停产,像一道无形的闸门,截断了惯常的轰鸣与流动。
高晋推着电瓶车离开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安静得陌生,只有门卫室里传出的微弱评书声,是《三国演义》,正讲到“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他收回目光,将车篮里从超市采购的简易物资——主要是耐储存的挂面、罐头和几样根茎蔬菜——又整理了一下。刘晓坤的“带薪休假”是一份沉甸甸的义气,高晋知道这义气背后正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他自己的那份工资,他没要,直接让转入了车间互助金的名下。
下午四点半的光景,城市开始向晚高峰过渡。高晋没有走大路,而是熟练地拐进了老城区边缘那片规划凌乱的街区。这里曾是小型工厂和仓库的聚集地,如今大多凋敝,道路狭窄曲折,监控探头稀少,甚至有些路段的路灯也时好时坏。他选择这里,并非全然因为近便。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像细小的芒刺,贴在后背上,已经持续好几天了。起初很淡,淡到他以为是停工后心理敏感带来的错觉。但昨天,他去附近五金店买替换零件,在橱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不远处的报刊亭旁停留了过久;前天傍晚,他下楼扔垃圾,眼角余光瞥见巷口一辆不起眼的轿车,车牌似乎和前一天在另一个路口看到的有某种相似。
今天,这种感觉尤为清晰。
他保持匀速,借着后视镜观察。车流中,一辆深蓝色的旧款轿车,保持着三四个车身的距离,不紧不慢。他加速,它不明显地跟上;他减速靠边,它也缓下来,仿佛在阅读路边的什么标识。不是交警,不是寻常同路人。那是一种训练过或者至少是习惯性的跟踪,带着一种耐心的、粘稠的意图。
高晋的心微微下沉。陈璐公寓里那三个未擦净的红色大字,带着廉价口红甜腻又肮脏的气味,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警告已经从记者那里,蔓延到了他这个“枢纽”身上。对方在确认,在施加压力,在寻找某个可能存在的“东西”,或者,仅仅是在制造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让他们自乱阵脚。
他不能把这份“关注”带回自己租住的那片筒子楼。那里人员混杂,却也意味着对方的眼线可能更容易混入。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需要摆脱,至少需要看清跟踪者的规模和意图。
前方出现一个岔口,通往工业区更深处,那里是连片的废弃或半废弃厂区,如同城市扩张后遗落的一副生锈的骨架。高晋几乎没有犹豫,车头一偏,拐了进去。
路面立刻变得坑洼不平,碎石子硌得轮胎沙沙作响。两旁是高大的、墙面斑驳的厂房,有些窗户破损,黑洞洞的,有些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人迹罕至,连野猫都显得警觉。他透过后视镜,那辆深蓝色轿车果然跟了进来,速度放得更慢,像一条滑入深水的鱼,无声,却目标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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