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泰机械的厂区,刚刚恢复了一丝生机。停产近月后重新点亮的车间灯光,重新启动的机床低鸣,以及工人们重返岗位时那种略带生疏却又充满干劲的动作,都让这片冰冷的钢铁丛林重新有了温度。虽然订单减少,虽然气氛依旧有些紧绷,但机器在转,人在忙,就意味着希望还在。
刘晓坤站在车间二楼的巡视走廊上,看着下方渐渐恢复节奏的生产线,心头却并没有多少轻松。陈璐已经按照计划,带着母亲悄然离开了本市,去向只有他和极少数人知道。高晋躺在医院,背后那道伤口需要时间愈合。陈冰在经历市局那场漫长的“询问”后,行踪更加隐秘,只在必要时用加密方式传递最简短的信息。而他,留在明处,像一面旗帜,也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明枪暗箭。
他预感到对方的反击绝不会停止,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釜底抽薪。
上午十点,财务总监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冲进了他的办公室,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法院传真。
“刘董……出事了!我们……我们所有的对公账户,全部被法院冻结了!”
“什么?”刘晓坤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过那份盖着鲜红法院印章的《协助执行通知书》。文件措辞严谨,依据是“因涉及重大经济纠纷案件,为防止资产转移,根据申请人申请及法院裁定,依法冻结被申请人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存款……”
“哪个法院?什么经济纠纷?申请人是谁?”刘晓坤一连三问,声音沉得像铁。
财务总监声音发颤:“是……市中院。案由写得很模糊,只说‘合同纠纷’。申请人是一家我们根本没听说过的‘鑫茂贸易公司’,注册资金才五十万,从来没和我们有过业务往来!”
栽赃。赤裸裸的、毫无技术含量却又极其有效的栽赃。利用司法程序,以莫须有的“纠纷”为名,直接掐断企业的资金命脉。这比之前的税务消防环保联合检查狠辣十倍。检查最多让生产停顿,账户冻结,则是直接让企业失血,瞬间陷入生存危机。
刘晓坤攥着那份通知书,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几乎能想象出宫青林或者钟华强在背后轻描淡写下达指令的样子。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道手续,一个电话。对他和坤泰上下几百号人来说,这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传开。不到中午,嗅觉最灵敏的供应商们已经闻风而动。先是电话被打爆,询问情况,语气惊疑。下午,几家主要的原材料供应商和零部件合作商的负责人,已经亲自带着人,堵在了坤泰机械的厂门口和办公楼大厅里。他们未必全信那所谓的“经济纠纷”,但他们害怕。害怕坤泰倒下,他们的货款血本无归。
“刘董,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但这法院冻结账户可不是小事!我们小本经营,拖不起啊!”
“刘总,上个月的货款,你看是不是先结一部分?我们厂里也等着钱买原料开工呢!”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人群喧嚷,焦虑和不满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保安勉强维持着秩序,但面对一群同样心急如焚的生意伙伴,强硬手段根本不能用。
刘晓坤没有躲。他亲自下楼,走到大厅。嘈杂的声音因为他的出现稍微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他没有解释法院的冻结,因为那解释苍白无力。他也没有承诺立刻付款,因为账户里确实已经划不出一分钱。他站在人群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焦虑和质疑的脸,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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