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震廷约尼玛见面,是通过沈佩兰转达的。不是打电话,不是发微信,不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说一句。是沈佩兰亲自来了一趟公寓。
那天下午尼玛正坐在沙发上翻译旅行社发来的第三批文稿。她的中文阅读速度比两个月前快了很多,但这份文稿里有大量她不太熟悉的景点介绍和交通指南——三峡博物馆的开放时间、洪崖洞的最佳观景点、长江索道的票价和运营时段——每个词都要查字典。茶几上摊着一本汉英词典、一本尼泊尔语旅游手册、和陆云给她买的平板电脑。词典的边角已经翻得卷了起来,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那是她在加德满都买的二手书,跟着她从尼泊尔到了重庆,从陆家大宅到了这间公寓。词典里夹着一张书签——是陆云给她裁的,用的是办公室打印废纸的边角料,上面有他用圆珠笔写的两个字:“加油”。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她听到敲门声时以为是快递——陆云说过他订了一袋米,超市今天送到。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沙发上,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沈佩兰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旗袍,头发盘得比平时低,耳边只留了两缕碎发。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皮包,皮包的带子有些旧了,边缘的皮色磨得发亮。她的站姿和在她自己家里一样——脊背挺直,肩膀端平,两只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左脚上。但她的脸上没有往日那种精确的、经过扫描和归类后的冷漠。今天她的表情是另一种东西——更沉、更暗、更像一个不得不执行某项任务的人。嘴角没有那个熟悉的弧度。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粉底没有完全遮住。
尼玛打开门。“沈阿姨。”
“我来送点东西。”沈佩兰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她。信封没有封口,纸质很厚,带着隐约的水印纹路。信封的正面用毛笔写着“尼玛小姐启”——那字迹尼玛认得。在陆家大宅的书房里,陆震廷签文件时用的就是这种楷体,每一笔都极其工整,竖笔如刀,捺笔如扫。“陆云他爸想见你。明天下午三点。地点在里面。”
尼玛接过信封。她低头看着那上面的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墨迹已经完全干了,但摸上去能感觉到笔锋的力度——下笔重,收笔轻,和他父亲在陆家客厅里说“坐”时的语调一模一样。和放在她床头柜上那张陆雪名片上的烫金字不一样。和他第一次在陆家大宅里说“请坐”时那个语调不一样。这个信封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一件事:这是一次正式的、不容拒绝的约见。不是家宴,不是偶遇,不是通过沈佩兰转达的口信。是白纸黑字,时间地点,像一份他签了字的合同。
“他知道你不喜欢接电话。”沈佩兰说。她的声音很平,但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尼玛没有抬头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尼玛抬头了。她看到沈佩兰站在门口的光线里——走廊的窗户外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色的,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模糊。在那沉默里,她看着尼玛——不是那种她第一次在玄关打量尼玛时的扫描目光,不是那种在茶室窗外看盆景松时的沉思目光,而是一种更慢的、更重的凝视。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曾经也站过的位置。像是在看一个她也曾面对过、但没有做出同样选择的十字路口。
然后她从皮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药片。白色的小药片,椭圆形的,和尼玛床头柜上那瓶棕色药瓶里的一模一样。塑料袋是那种最普通的食品袋,开口处用透明胶带封了一下,封得很整齐。
“这是给你的。你那份翻译的稿费还没到账吧?最近空气不好,你的肺需要按时吃药。陆云他爸不知道我拿了这些。”她把塑料袋放在尼玛手心里。她的手碰了一下尼玛的手指——沈佩兰的手指是凉的,指甲修得整齐,涂着透明指甲油;尼玛的手指是粗糙的,虎口有茧,指节粗大。两只手在塑料袋上重叠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沈佩兰把手缩了回去。
尼玛接过塑料袋。药片在袋子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闷闷的,像远处嘉陵江上货船的汽笛。她看着沈佩兰——那个从来不正眼看她的女人,那个在赵家饭局上目光扫过她骨碟上那滴红油的女人,那个在茶室里说“我在陆家三十多年了”时眼眶泛红的女人。此刻她站在公寓门口,手里还攥着皮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是“小心”,大概是“别去”,大概是“我当年也没有选择”——但最终没有说。她把皮包的带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皮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声音一下一下,很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和她在陆家大宅的走廊里走向茶室时的步伐一模一样。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电梯门关上。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尼玛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签和一张茶室的预约卡。便签上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洲际酒店茶室。陆震廷。”茶室的预约卡是洲际酒店的标志——烫金的字体,深蓝色的底色,那个标志她记得,在赵家那场饭局的请柬上看到过。便签和预约卡之间还夹着一张百元钞票,新钞,折痕整齐,大概是刚从银行取的。她把那张钞票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重新叠好,压在那本汉英词典下面。
她没有打算用那笔钱打车。明天她可以早点出发,坐公交车。从南岸到解放碑,十四站。她查过地图。陆云教过她用手机地图——打开蓝色的图标,输入起点和终点,会弹出三条路线,绿色那条最快,红色那条最堵。她选了绿色的。
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平板电脑。但那些尼泊尔语的景点描述和之前一样摊在屏幕上,她看了几行,一个词都没翻。窗外嘉陵江的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货船的汽笛声隔了很久才响一次——低沉,悠长,像水底传来的叹息。她把平板电脑放下,手指摸到了左手腕上的红绳——三根,一根浅红,一根深红,一根系着金刚结。念珠不在她手腕上了。念珠在陆云手腕上。她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戴着它回来,深褐色的珠子在他左手腕上绕了两圈,和他西装袖口的白色衬衫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一边是加德满都、酥油灯、度母心咒,一边是会议室、合同、董事会议程。他不信佛,但他戴着她的念珠。珠子在他手腕上,就等于在她手腕上。她把金刚结转了转,让结朝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凸起压在拇指指腹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的铁栏杆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把手放在上面,感觉着那一点点温度。江水裹挟着泥沙和城市的碎屑滚滚向东,今天没有风。江面上有艘货船在逆流而上,船头破开浑黄的江水,白色的浪花从船身两侧翻涌开来。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尾迹延伸了很远才被江水吞没。没有风的时候,经幡就不会响。经幡不响的时候,经文要怎么传出去呢?阿妈说风是替人念经的,但今天没有风。今天只有太阳。太阳不说话。太阳只是照着——照着她,照着江,照着重庆,照着远在群山那边的喜马拉雅。珠穆朗玛的雪顶在阳光下发着光,她在这里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山一直在那里。风会再来。太阳会照常升起。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一小时出门。
她没有穿那件红色藏袍。她把它洗了,挂在阳台上晾着,还在滴水。水滴顺着藏袍的下摆往下淌,滴在阳台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穿的是陆云给她买的一件灰色棉布连衣裙——那是他们搬进公寓后一起去商场买的。她当时说不用,他说需要一件“不那么显眼的衣服”。她没有反驳。现在她知道他说得对。在这座城市里,红色太显眼。红色会引来目光——沈佩兰扫描的目光,赵家饭局上宾客扫过的目光,茶室里太太们归类的目光。灰色不会。灰色像雾,像重庆的天空,融进去就看不见了。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色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肩上,手腕上三根红绳,没有念珠。她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很多——锁骨更突出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手腕细到红绳往上滑了一寸多。但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和在山上的时候一样。
她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上了车。车上人不算多——几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一个靠在窗边打瞌睡的中学生。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黄桷树的新叶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午后阳光下几乎是墨色的。梧桐絮还在飘——那些白色的絮丝在车窗外飞舞,有的粘在玻璃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白色飞虫。她看着那些飞絮,想起第十四章阿姨和隔壁保姆在花园里的对话。想起“就是”后面沈佩兰没说完的话。想起那些落在身上只会让人发痒的“雪”。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粗糙,虎口有茧。这双手织了二十年毯子,从废墟里扒过石头,在加德满都街头接过无数张皱巴巴的钞票,在洛萨节那天把红绳系在陆云手腕上。今天这双手要放在一张茶台上,面对她爱人的父亲,面对他开出的条件。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抖。
她把红绳转了转。三根红绳并排靠在一起,念珠不在旁边——她下意识地用拇指去拨第一颗珠子,拨了个空。拇指按在空落落的皮肤上,她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在加德满都的出租屋里,在博卡拉的旅馆里,在郎当山谷的木屋里,在洛萨节的火塘边。今天做不了了。念珠在他那里。他在办公室,左手腕上戴着她阿妈的念珠,大概正在审阅斯里兰卡港口配套工程的合同。他不知道她正坐在这辆公交车上,去见他父亲。他不知道她今天下午要做的事,会改变他们两个人的一生。
公交车停了一站又一站。报站器用标准的女声念出每一个站名——南坪、工贸、两路口、较场口。每一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在工贸站下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上了车,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柴油味和车载空调的冷气。她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从南岸的老居民楼到渝中半岛的写字楼群,从黄桷树荫蔽的小路到八车道的主干道,从天桥上挂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横幅的十字路口到解放碑商圈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阳光。
解放碑到了。
洲际酒店的茶室在三楼,和上次赵家请客的中餐厅在同一层,但在走廊的另一头——中餐厅在左转,茶室在右转。那天晚上赵家的饭局,她坐在这条走廊的左侧包间里,在圆桌的最远处,靠近门口。她用公筷夹鱼,鱼肉碎了,掉在雪白的桌布上。没有人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赵敏之端着酒杯,目光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一瞬——惊讶、确认、然后是无视。散席后赵敏之走到她旁边,说“你很勇敢”。今天她又来了。同一个酒店,同一层楼,同一条走廊。这一次她要面对的不是一桌宾客的沉默,而是一个人——一个比一桌人更重的人。
大堂的水晶吊灯比陆家的更大、更亮。每一颗水晶棱柱都被擦得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把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柠檬、檀香、和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白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大堂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花艺装置,白色蝴蝶兰和粉色绣球花簇拥在一只镀金的花盆里,花瓣上还挂着仿真露珠。她在旋转门前站了片刻——门在转动,把外面的车流和热浪一层一层地隔开。然后她推门进去,穿过大堂,上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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