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岭折返京城的路途,比来时愈发压抑沉闷。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笼罩着崎岖山道,湿冷的风穿过林间,带着烟火散尽后的焦糊气息,丝丝缕缕萦绕不散。沈昭宁伏在马背上,随着骏马疾驰的节奏轻轻颠簸,心神却早已飘回方才的山林火海之中。
那块从泥地里捡出的工部暗纹布条,轻薄粗糙,上面隐秘的官纹却像滚烫的烙铁,死死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方小小的布条,是周庸私养死士、截留粮草、蓄意祸乱边境的铁证,也是撕开朝堂伪善面具的第一道裂口。
墨七策马在前,身姿紧绷,速度比出城时更快,周身暗卫的肃杀气场尽数铺开。事态紧急,分毫耽误不得。二人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半分停歇,待风尘仆仆赶回摄政王府时,天边方才破开一线浅浅的鱼肚白,破晓微光朦胧清冷,驱散了整夜的浓黑。
王府正厅的廊下,早已立着一道挺拔玄色身影。
萧珩一身规整常袍,衣袂边角沾染着彻夜未归的夜露湿气,墨色衣料微沉,清冷逼人。他显然通宵未眠,整夜坐镇王府调度布防、梳理朝堂动向,眼底凝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抬眸望见归来的两人,视线第一时间落向沈昭宁空空如也的双手,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嗓音低沉冷冽:“查到了?”
沈昭宁快步上前,抬手将怀中那块沾满泥污、带着火烧痕迹的工部布条稳稳递出,指尖还残留着山林尘土的粗糙触感。她沉下心神,将青云岭的所见所闻尽数娓娓道来。
从山道偶遇改装私兵、粮草私自改道聚义寨,到头目凶悍暴戾的神态、刻意遮掩的行踪,再到最后禁军巡查消息传来、众人仓促烧粮毁迹、仓皇逃窜的慌乱模样,每一处细节都清晰详实,句句紧扣要害。
随着她的讲述缓缓深入,萧珩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敛下来,原本清冷的面色彻底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暗沉得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夜空,压抑得让人窒息。
他指尖死死攥着那块布条,指节用力泛白,骨线凌厉凸起,周身气压骤然降低,字字带着彻骨寒意:“周庸野心勃勃,何止贪墨敛财这般简单,他这是蓄意谋反,提前布局毁尸灭迹。”
“临州城破,边境防线溃散,他再暗中截断南境守军所有粮道,前线将士无粮无援,军心必溃,不战自败。”萧珩眸光锐利如刀,洞穿所有阴谋,“他这是在斩断我镇守南疆的左膀右臂,借叛军之手乱我大雍江山,为自己夺权铺路。”
沈昭宁静静看着他肩头微微绷紧的衣料,那处未愈的箭伤依旧暗藏隐患,牵扯着他周身筋骨。恍惚间,她莫名想起昨夜暮色里,他别扭又隐晦地塞给她半块桂花糖的模样。彼时的半点温柔暖意,此刻早已被漫天权谋杀机彻底覆盖。
“王爷,周庸这般急切烧粮毁证,恰恰说明他心底惧意已生,怕我们顺着粮草线索,挖出他藏了多年的更大秘密。”沈昭宁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陈旧的《河防志》,轻轻翻开最后一页,指尖落在父亲那行潦草仓促的批注上,语气笃定,“我爹当年任职户部,督办粮草调度,早已察觉异常,暗中批注青云岭内藏有隐秘私仓。若是这批粮草只是寻常贪墨,大可悄悄囤积,何必尽数焚毁?”
“他烧粮,是为了掩人耳目,遮盖通敌的罪证。”
萧珩伸手接过这本薄薄的古籍,目光沉沉落在那行力透纸背的批注上,久久未曾挪动。纸页间残留着旧年墨香,字迹仓促凝重,藏着沈相当年隐忍的顾虑与警惕。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音色沉凝,带着几分唏嘘与冷厉:“沈相当年为官清正、心思缜密,果真留了一手。可惜他太过刚正,不懂朝堂迂回,最终落得被人构陷、满门蒙冤的下场。”
他抬眸看向沈昭宁,眼底藏着深意,缓缓发问:“你可知,你父亲为何会一夜之间被安上谋反重罪,惨遭抄家入狱?”
沈昭宁心口骤然一窒,酸涩与惶恐瞬间涌上心头,她轻轻摇头。沈家蒙冤至今,她始终只知晓谋反罪名,却从未摸清真正的根源。
“因为他查到了周庸的死穴。”萧珩转身迈步走入内室,步伐沉稳有力,墙面暗影浮动,藏着层层机密。他抬手推开隐蔽暗格,从中取出一本厚重陈旧的牛皮账册,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庸贪墨粮草只是表象,他真正的死罪,是私通南境叛军。而所有通敌证据、粮草输送记录,尽数藏在这本赈灾总账之中。这便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沈相、覆灭沈家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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