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明五年,江琰七十五岁了,体格还算不错。
可苏晚意病了。
起初病来得不重,只是咳嗽,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来。
江念那孩子来看过,说是肺气虚弱,开了方子,吃了半个月,却总不见好。
她没说的是,到底也是七十多岁的身子了,已经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江琰每日守在床边,一大把年纪了,还坚持亲自喂药,亲自喂粥。
苏晚意笑着说:
“你别守着了,我又没什么大事。”
江琰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不肯松。
四月初七,黄昏。
苏晚意靠在床头,精神忽然好了些。
她看着江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江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已经很瘦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
“老了,没以前英俊了。”
“曾孙都有了,能不老吗。”江琰应和。
“我这一辈子,总觉得过得不真实。昨儿个,还做过一个梦,梦见你嫌弃我出身。”
苏晚意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江琰眼眶有些微红,他笑了。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呀。”
“若谁做你的妻子,你都会这般对她吗?”
江琰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我的妻子,她叫苏晚意。”
苏晚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着江琰,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上去,弯成一个很淡、很美的笑容。
“那下辈子,我还叫苏晚意,老爷记得找我。”
江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点了点头。
“好,你走慢些,等我找你。”
苏晚意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还握在江琰手中,渐渐凉了下去。
江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握着她的手,像年轻时那样。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极了十六岁那年的四月,她刚嫁进江家时的模样。
苏晚意入葬第二天,江琰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不说话,不吃饭,只是坐着,直至晚上。
月亮又圆又亮,和三十年前那个夜晚几乎一样。
彼时,他在锦荷堂的廊下,她给他披了一件外袍。
如今,外袍还在,人却不在了。
次日,江琰开始咳嗽。
江念来看,说是风寒入肺,开了方子。
他吃了,但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好起来。
他的身子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日不如一日。
不过江琰没有死。
苏晚意刚走了,他得活着。
活着吃药,活着吃饭,活着见儿孙,活着看院子里的花开花落。
可他的心,已经像是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空荡荡的,风一吹,连回响都是冷的。
这一年,儿孙们每日都来看他,陪他说话、下棋、读书。
江怡安隔三差五就回娘家,带着孩子,让外公看看。
他们都怕父亲撑不住,可父亲撑住了。
他只是老了。
真的老了。
庆明六年,四月又至。
办完苏晚意周年祭礼,这一晚,江琰忽然有了精神。
他让江石将儿孙们都叫来。
江世泓、萧芷、江世澈、江怡安,还有诸多孙辈,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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