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把管道震成了一口钟。
林渡拽着苏薇的手腕——不,他没有拽。他只是走在前面,而她跟着。他们之间没有触碰,但那三步的距离在警报声中被压缩成了零。整座伊甸之塔都在颤抖,金属壁面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被惊醒的兽在喉咙里滚着它的第一声咆哮。
“这边。“林渡的声音被震动切成了碎片。
他找到了那条管道。极乐宫殿第七层的废弃通风口——墙面上的全息玫瑰还在开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他手上,穿过他的手掌,什么都没留下。
管道口是黑的。
不是夜色的黑。是没有的黑。一种比伊甸之塔任何一个白色房间都更彻底的黑——白色房间至少还有光的记忆,而这里连记忆都没有。
苏薇站在管道口前,没有动。
“下面是什么?“她问。
“灰烬区。“
“多深?“
林渡没有回答。他把额头贴在管道口的金属边缘上,闭上眼睛。共情能力在警报的刺激下像一根被拨到最大音量的弦——他能感觉到整座塔的恐惧正在通过金属结构传导,成千上万人的心跳变成了一个声音,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没有节奏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
“不知道。“他说。“但上面更危险。“
苏薇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白色的光正在逼近——那是情绪校准部的搜索无人机,它们的光是冷的,像手术刀。
她跳了下去。
不是勇敢。是别无选择。
管道是垂直的。
这是林渡在坠落的第一秒意识到的事。不是倾斜,不是螺旋,是垂直——像一口井,像一根从天堂直通地狱的脐带。
他的身体在失重中展开,四肢张开,像一个被扔掉的字。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伊甸之塔的消毒水,不是极乐宫殿的合成花香,是铁锈。是汗水。是某种活着的、腐烂的、但确凿无疑的东西。
苏薇在他下方两米的地方。
她的全息玫瑰马在坠落的第三秒碎裂了。
那匹马——那匹由光构成的、从未带她去过任何地方的马——在管道壁的摩擦中开始解体。玫瑰花瓣一片一片剥落,像蜕皮,像一个谎言在高速中被剥去它的外层。先是马腿,然后是马身,最后是马头。马头碎裂的那一刻,苏薇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
不是尖叫。是叹息。
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林渡在坠落中看到了那一幕——全息玫瑰在黑暗中碎裂,碎片向上飞,像一场倒放的雪。那些碎片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没留下。但他能感觉到苏薇的感受:不是悲伤,是解脱。
那匹马从来不是她的。她从来没有骑过它。它只是一个投影,一个被设计出来让她相信自己在移动的幻觉。
现在幻觉碎了。她在坠落。真正的坠落。
“我们在掉下去。“苏薇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不。“林渡说。“我们在醒过来。“
“醒过来有什么好的?“苏薇的声音被风撕扯着,变得断断续续。“你看看下面是什么。“
林渡没有看。他在感觉。
他的共情能力在坠落中彻底失控了。
不是一个人的痛苦。不是十七个人的痛苦。是整座塔的痛苦。
伊甸之塔有七层。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声音等级,自己的配给色彩,自己的沉默方式。但此刻,警报把所有层级的恐惧都搅在了一起——上层精英在害怕失去秩序,中层管理者在害怕被追责,底层蚁民在害怕被清除。这些恐惧像潮水一样涌进林渡的身体,他的皮肤在燃烧,他的骨头在震动,他的眼眶里全是别人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第四层的走廊里发抖,因为他的声音等级从3降到了2——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将被禁止进入公共区域。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在第六层的阳台上站着,手里握着一管记忆鸦片,但她没有吸——她在犹豫。她在想:如果我吸了,我还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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