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将门遗孤
【公元前232年,楚地,深秋】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下相城的屋脊上,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水的裹尸布。连绵数日的冷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泥与陈旧血腥混合的霉味。
项氏府邸那两扇曾染过丹朱、钉着鎏金兽首的朱红大门,此刻死死紧闭。门环上缠绕的白麻被雨水泡得发了胀,垂下来,在清晨的寒风中抖动,发出细碎而凄惶的声响,仿佛亡魂不甘的低语。门前那对惯常威严的石狮子,头上也被草草地蒙上了一块白布,透着一种被羞辱后的死寂。
府邸深处,灵堂里没有点灯,只有几根半截的蜡烛在黑漆棺木前摇曳。烛火昏黄,将堂内伫立的人影拉得扭曲而漫长。那口棺木里躺着的,是楚国的擎天之柱——大将军项燕。一个月前,他在淮南与秦国上将军王翦的决战中兵败,为了不被秦人生俘受辱,这位楚国最后的战神拔剑自刎于阴陵的山坡之上。
项梁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他身上披着一件极不合时宜的素白丧服,头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束着,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团快要焚毁一切的火焰。他的手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
这是项燕的孙子,名籍,字羽。
小项羽似乎并不懂得什么是死亡。他没有哭,也没有闹,那一双还未完全长开的眼睛,黑得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直勾勾地盯着堂前那口沉默的棺木。偶尔,他会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仿佛想要抓住空气中飘荡的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叔父……”一个穿着孝服的远房子弟佝偻着腰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寿春……寿春那边刚传来的消息,确切的了。大王……大王已经被迁往负刍,宗庙……宗庙也都被秦人一把火烧了。”
项梁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他那只抱着婴儿的手臂,却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骇人的青白色。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到了不适,小嘴撇了撇,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哼唧。
许久,项梁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布满血丝,却没有一滴眼泪。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在吞食着烧红的炭火:“籍儿,你听见了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儿那尚且柔软的眉心:“你的祖父,是顶天的柱子。现在柱子断了,天塌了。秦人的马蹄要把这片土地踏平了。你长大了,是要去把这天,重新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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