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鸿门请宴
【公元前206年,冬末,鸿门军帐】
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鸿门,地处骊山北麓,地势险要,距灞上仅有咫尺之遥。楚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那股肃杀之气,隔着几里地都能让人心头发寒。
正午时分,一队车马缓缓驶入楚军营门。
刘邦端坐于马车上,身穿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头戴远游冠,看似庄重,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左右随从不过百余人,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猛士环伺,但也难掩这支队伍的寒酸与单薄。
相比之下,楚军大营门前那两百名执戟郎,个个身高八尺,甲胄鲜亮,眼神如鹰,透出的杀气几乎能将这支使团生吞活剥。
“沛公下车吧。”守卫头领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刘邦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在张良的搀扶下走下车舆。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辕门,那上面的“项”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嘲笑他的渺小。
走进中军大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酒肉气扑面而来。
项羽高踞上座,身着暗红色锦袍,外罩玄铁细鳞甲,腰间佩着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剑。他并未戴冠,只是用一根黑色丝带束发,几缕发丝垂落在眉骨,遮住了那双重瞳中射出的寒光。
在他身侧,范增端坐如钟,手拄拐杖,一双老眼阴鸷得如同鹰隼,死死盯着进来的刘邦。而项伯——项羽的族叔,则坐在另一侧,神色略显尴尬。
“沛公刘季,拜见上将军。”
刘邦快步走到帐中,撩起衣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他的姿态放得极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
“臣与将军合力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料臣侥幸先入关破贼,得以在此恭候将军。今有小人进谗言,令将军与臣有隙,臣惶恐之至,特来请罪。”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项羽看着跪在地上的刘邦。这个人,四十多岁,高鼻梁,美胡须,虽然刻意收敛了气焰,但那股圆滑世故的劲儿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
他想起张良献上的玉玺,想起那所谓的“约法三章”。若是换了平日,这种伎俩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但此刻,看着刘邦这副毫无廉耻的跪伏姿态,项羽心中那股杀意竟莫名地滞涩了一下。
他本该一剑劈了这厮,就像劈开殷通的脑袋一样简单。可对方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低到尘埃里,若是此时杀之,天下人会如何议论?议论他项羽心胸狭窄,连一个主动投降的盟友都要斩尽杀绝?
“哦?”项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派人守函谷关,阻我诸侯入关,这便是你说的‘合力攻秦’?”
“此乃臣误听小人蛊惑!”刘邦头都不敢抬,声音带着哭腔,“臣岂敢拒将军于关外?臣日夜期盼将军到来,唯恐士卒无粮,营帐不足,这才仓促布防。今将军责问,是臣之罪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错误,又把动机归结为“办事不力”而非“恶意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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