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天还没亮透,杂役院西侧那间最破的茅草屋里,顾渊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今年十六岁,入苍穹剑宗整整四年。
四年里,他每一天都是这个时辰醒来——比鸡早,比狗勤,比杂役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鸦雀还要准时。
顾渊坐起身,稻草铺就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掌心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虎口处裂着几道新旧交叠的口子。
这不像十六岁少年的手,倒像是个在矿洞里挖了四十年煤的老矿工。
淬体境一层。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他连第二层都摸不到。
“杂灵根。“
顾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苍穹剑宗收弟子,首重灵根。
天灵根百年难遇,地灵根已是万中无一,普通灵根够得上外门门槛,杂灵根……杂灵根就是用来扫地的、挑水的、烧火的、洗厕所的。
杂役院,专收杂灵根。
顾渊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弟子服,系紧草鞋上的麻绳,从床底摸出一柄剑。
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剑鞘斑驳,剑柄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是他的养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据说曾是某个剑修的佩剑,但顾渊怎么看都觉得它更像是一柄砍柴的钝刀。
可这就是他的剑。
四年来,他每一天都握着它。
顾渊将剑系在腰间,推开门。
清晨的寒气夹着雨丝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拎着墙角的木桶向山下走去。
这是他的活计——挑水。
杂役院三十七口人,一天八缸水,一缸不能少。
山道泥泞,顾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雨水顺着他的衣领渗进去,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木桶换了个肩膀,继续走。
“哟,这不是咱们杂役院的'天才'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
顾渊脚步一顿,没有抬头。
他认得这个声音——赵玄龙,内门弟子,元丹境,赵家嫡系,十八岁,天赋上佳,背景深厚,脾性……
跋扈。
山道上跳下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个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镶玉长剑,剑穗上的明珠在雨幕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生得俊朗,剑眉星目,只是嘴角挂着的那抹笑,让人不太舒服。
赵玄龙上下打量了顾渊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铁剑上停了停,笑意更浓了。
“我听说你每天都带着这柄破剑到处晃悠?“赵玄龙上前一步,靴尖挑起顾渊的下巴。
“怎么,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还想学人家做剑修?“
顾渊没有动。
他不是不想躲,是躲不掉。
赵玄龙元丹境的威压笼罩下来,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淬体境一层对上元丹境,就像蚂蚁面对大象——不,连蚂蚁都算不上,顶多算蚂蚁脚边的一粒尘土。
“问你话呢。“赵玄龙的靴尖用了点力,顾渊的脑袋被迫仰起一个屈辱的角度。
“哑巴了?“
顾渊的嘴唇动了动:“……灵根不好,与剑无关。“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玄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个跟班:“听见没有?他说灵根不好与剑无关!“
两个跟班配合地哄笑起来。
“龙哥,这废物该不会是练剑练傻了吧?“
“我看是想当剑修想疯了。杂灵根练剑?练到下辈子也是个挑水的!“
赵玄龙笑够了,收回脚,绕着顾渊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抓住他腰间的铁剑,一把拽了下来。
顾渊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伸手去夺。
“啪!“
赵玄龙反手一巴掌,顾渊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山道的石壁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急什么?“赵玄龙掂了掂手里的铁剑,嗤笑道。
“就这破铜烂铁,送给我当烧火棍我都嫌钝。“
他将剑举到眼前,借着晨光端详。剑身黯淡无光,刃口甚至有些卷了,确实不像是什么好剑。
“还你。“赵玄龙忽然说。
顾渊刚要伸手,却见赵玄龙手腕一翻,将剑往山道旁的泥地里一扔。
“砰“的一声,铁剑落入泥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那是一片积了整夜雨水的烂泥塘,混合着山道上冲刷下来的枯叶、马粪和腐烂的草根,黑褐色的泥浆泛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捡起来啊。“赵玄龙双手抱胸,笑得温文尔雅。
“你的宝贝剑,不要了?“
顾渊看着那片泥塘。
雨还在下,泥浆翻滚着气泡,像一锅煮烂了的脏水。
他的剑躺在那里面,剑柄朝上,像一个溺水者伸出的求救的手。
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堵住了山道的两侧,抱着手臂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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