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的擂台在演武场正中央。
比之前的任何一座擂台都更大,更高,更庄严。
青石板用剑峰顶端的寒冰石铺成,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像是一面被冻在蓝天里的湖。
擂台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顶都镶嵌着拳头大小的灵石,灵气护罩比以往厚了三倍——宗门显然预料到这一战的破坏力会远超寻常。
看台坐满了人。
不只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来了大半,甚至连常年闭关的核心弟子都破例出关。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擂台中央——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和那个握着铁剑的少年。
慕容千华坐在擂台中央,盘膝而坐,七弦琴横在膝上。
黑色的檀木琴身在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琴弦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像是一朵莲花落在水面上,安静,优雅,不食人间烟火。
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顾渊站在三丈之外。
左肩缠着新绷带,白色布料下透出淡淡血渍。
右臂的伤口涂了绿色药膏,绿色的药味还未散去。
颈侧的那道细痕结了痂,褐色的痂皮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但他站得很稳。
背脊笔直,像是一柄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剑,即使断了也不会弯曲。
铁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缺口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剑柄上的护身符在晨风中轻轻颤动,深红色的丝线被阳光照得透亮。
大长老站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凝重:“半决赛,顾渊对慕容千华——开始!“
慕容千华拨动第一根弦。
“铮——“
琴音穿透耳膜,直刺心脏。
顾渊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化——擂台消失了,看台消失了,阳光、风声、人群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了。
他站在四年前的杂役院后院里。
地面泥泞,天空灰暗,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和腐烂稻草的气味。
他低下头,看见八岁时的手——瘦小,没有老茧,没有伤疤。
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补丁摞补丁。
“废物。“
赵玄龙站在面前,月白锦袍一尘不染,脚边是一只被踩碎的陶碗。
周围站满了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长老,都在笑,笑声像刀从四面八方刺来。
“杂灵根也配修仙?“
“滚回你的杂役院!“
顾渊想举剑,但手抬不起来——腰间空空如也。
没有剑,没有金色剑气,没有剑骨。
什么都没有。
他还是那个废物,四年挥剑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现在梦醒了,他还是站在泥里,被人嘲笑,被人践踏,什么都没有改变。
“顾渊。“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顾渊抬起头。
苏念卿站在人群边缘,穿着外门弟子的靛青色长裙。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让顾渊心碎的东西——失望。
“我以为你会变强。“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顾渊的心脏上:“我以为你有一天会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不是废物。“
她摇了摇头。
“我错了。“
“我以为你会变强。“
她说:“我错了。“
恐惧、绝望、无助,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涌上来,将他淹没。
顾渊跪倒在泥地里,那些声音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就是心剑。
不是攻击身体,是攻击灵魂。
“放弃吧。“
赵玄龙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你本来就是废物。四年挥剑?不过是废物在自欺欺人。没有人会等你,没有人会相信你。“
顾渊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冲过去,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泥里。
他的右手,在泥地里虚握着。
下意识地,无意识间,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握剑的姿势。
拇指在前,四指在后,虎口卡住剑柄。
他做了四年、挥了一千万次的动作,已经刻进骨头里的动作。
指尖在泥地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金色的痕迹出现了。
很淡,很浅,在泥泞的地面上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一道金色的细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像是用光画出来的一样。
顾渊愣住了。
他看着那道金色痕迹,看着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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