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天还没亮透。
后海北岸刘瑾别院的大门口卯时正就来了一队抬着礼盒的太监。大小礼盒装了满满一板车——彩缎、糕点、时令鲜果、两坛绍兴黄酒。礼不在重,在规矩。每个月两次,望日和朔日,刘瑾派大太监给别院送节礼——明面上是赏赐府中教习先生的待遇,实际上是确认周氏母子还在不在。周氏被软禁在这里已经快一年了,这二十四次节礼——每一次她都必须在屋里坐着,让太监隔窗看一眼。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筹码——刘瑾用她捆住了萧景桓的手,萧景桓按住了司礼监丙字柜三年不曾漏出半页。
领头的太监姓高——不是紫禁城通政司那位老好人高公公,是刘瑾身边另一个姓高的年轻太监,做事利落下手狠。他站在院子里嗓门很大,足以压过满院的鸟叫。所有六个看守——三个太监、三个穿短褐的便衣——全部集中在大门内侧排成一排低头接礼。这是规矩。谁都不敢缺勤。上次有个便衣趁送节礼时偷溜到后院抽烟,被高太监看见了,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天津卫运河码头的暗哨——那种地方一年到头只有煤灰和西风受潮的破船,等于活葬。
后院空了。枯井边上那堆破竹筐还歪在原地,后墙上的爬山虎被风吹得沙沙响。苏令仪穿着浆洗妇人的旧褙子从后墙翻进来——落地的地方刚好在枯井和竹筐之间,是从院子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穿死角。她趴在柴房墙边等了几息——听见周氏在水井边搓衣服的水声和呼吸声逐渐平静。然后推开了柴房的门。
周氏不到三十岁。萧景桓的妻子,萧承煜的弟媳。她在别院里住了一年,这是春夏秋冬全过了。她的手被冷水泡得通红,指关节比一年前粗了一圈——每天洗衣洗到天黑。她听见柴房门响,把手里正在搓的那件旧夹袄往盆里一按,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有尖叫,没有惊慌,只是站起来转身对着柴房的方向,像一个每天在这个时辰会去柴房取柴火的妇人。一年软禁,她学会了所有不惹人注意的动作。但她的眼睛没有学会——那双干涩的眼睛在看见苏令仪从袖子里掏出那只银镯子的一瞬间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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