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司衙门在外城与皇城的交界处,夹在玄甲军左卫营房和烬鼎司外库之间。从外面看,它不像一座官衙——没有匾额,没有石狮,只有一扇包着铁皮的黑漆大门,门楣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萧烬站在这扇门前时,暮色已经落尽了。巷道两侧的屋檐下挂着几盏白纸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没有换回太孙的锦袍,依然穿着那件青色布衣。掌心的麻布上渗出了新的血迹——攥拳攥得太紧,伤口又裂了。
他抬手叩门。
三下。两短一长。和谢明烛叩白烛铺的门一样。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不是闭着的铜牌上的那种闭眼,而是一双活的、警觉的、属于年轻人的眼睛。
“什么人?”
“东宫的人。”萧烬将裴家匕首从怀中取出,刃口向下,递进门缝,“让裴照夜看这柄刀。告诉他,不用等子时。人已经到了。”
门后的眼睛在匕首上停了一瞬,然后门关上了。萧烬站在门外,听着门内脚步声远去,又近回来。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重新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
开门的年轻人穿着夜枭司缇骑的黑袍,但兜帽没有戴。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左眉骨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刀疤。他侧身让开通道,压低声音说了句:“指挥使在祠堂。”
夜枭司的前院是个普通的衙门院落——青砖铺地,廊下摆着几盆耐寒的石菖蒲,墙角堆着几捆还未处理的旧卷宗。如果不是廊檐下挂着的灯笼都罩着黑纱,这里和六部任何一间衙门没什么两样。
那个年轻缇骑领着萧烬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走进后院的祠堂。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块黑漆木牌,牌上刻着历代夜枭司指挥使的名讳。从第一代裴家先祖到最近一代——裴照夜的父亲,一共十七个名字。每块木牌前都燃着一盏小油灯,灯芯不是白蜡线,是某种黑色的细丝,燃烧时发出极淡的蓝色火焰。
烬矿粉末调制的灯油。十七盏灯,十七团幽蓝的火。
裴照夜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他没有穿便服,而是穿着那件夜行黑袍,兜帽摘下,露出刀削般的后颈。他的腰间横着“不见光”——刀还没有出鞘。
“殿下不该来。”裴照夜没有回头,“臣的祠堂里,不该有皇族的人。”
“我来还一样东西。”萧烬走到他身旁,在另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他将那把祖母留给祖父的裴家匕首平放在膝头,“这柄匕首是我祖母的遗物。她是裴家的女儿,你父亲的姐姐。”
裴照夜的肩头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臣知道这柄匕首。”他慢慢地说,“臣的父亲临终前,让臣去找这柄匕首。他说,‘你姑姑嫁给皇帝的时候,带走了裴家最后一把干净的刀。那把刀上没有涂烬砂,没有出过鞘,是裴家最后一件没有沾过血的兵器。’臣找了二十年,没有找到。”
“它今天在奉天殿里,从龙椅扶手上拔出来的。”萧烬将匕首递过去,“你父亲说得对。它很干净。”
裴照夜没有接。他盯着匕首刃口上哑光的反光,眼眶里的蓝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殿下把它带回去吧。”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十七盏油灯,“裴家的人,不配用干净的刀。”
“那你儿子呢?他也不配?”
裴照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出极轻的骨节摩擦声。
“你还有八年。”萧烬说,“你说过你不怕死,但你说的死,是死在刀出鞘的那一刻。不是死在今夜——死在违抗命令之后,被自己的人按在祠堂里割喉。裴家三代指挥使,死在刀下的只有你父亲一个。你祖父死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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