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拿拳头在砸。
栓子去开的门。门刚拉开一道缝,一个瘦高男人就挤了进来,身上穿着褪了色的青布短打,裤腿上全是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拉着一只破布鞋。他一进门就往地上蹲,两只手抱着头,浑身颤抖。
“姝、姝姑娘在不在——救……救命。”
刘婆子举着油灯凑近一照,认出来了。“这不是城东的李老蔫吗?你闺女就是那个,那个……李巧妹?”
“李巧妹?”姝言栖低头看向卷宗。上面写着李氏,十九岁,服毒自尽。卷总第三页的名字。
一行就写完了。她放下手里的笔,从木案后头走出来,蹲到李老蔫面前。
“你慢慢说。怎么了。”
李老蔫抬起头,眼珠子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整话来。“巧妹不是自杀的。她不会自杀。她肚子里有孩子,她说过的,为了孩子她也要活。她不会吃药的,她不会……”
姝言栖拍了拍李老蔫的肩膀。慢慢的扶他起来,“先进来坐。从头说。”
李老蔫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本来就脏,抹完了脸上更花。他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把话说利索了。
“巧妹在陈员外家做丫鬟。做了三年。一年前忽然被陈家赶出来了,问她什么也不说,就天天在家哭。后来肚子大了,她娘问她孩子是谁的,她死活不肯说。再后来、再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就……就被人发现死在城外土地庙里,旁边搁着个药碗。”
他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拿拳头砸自己的脑袋。“县衙来人看了一眼就走了,说她自己吃的药,说她不要脸,说她死了活该。
连棺材都没给,裹了床破席子埋的。就……就跟我闺女这辈子的下场一样,一床破席子。就结束了她的一生……”
姝言栖没急着开口。等他哭够了,才问:“你闺女埋在哪里。”
“城外河滩边上。不在乱葬岗,连乱葬岗都不让埋,说横死的、不要脸的不能跟正经死人埋在一起,怕冲撞了。”
“谁说的。”
“县衙……仵作说的。”
“仵作叫什么。”
“姓钱。钱仵作。他说他验过了,就是服毒,没什么好查的。”
姝言栖把这个名字记下了,又问:“钱仵作验尸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不在。他不让看。他说横死的人晦气,家属不能近前。”
“那他验了多久。”
“一炷香不到就出来了。出来就说我闺女是自己吃的药,说她自己不要脸还连累家里人丢人。”
姝言栖没再问了。她站起来,对栓子说了句:“带上铲子和锄头。叫上两个力气大的。”
“去哪?”
“挖坟。”
栓子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就出去叫人。他跟姝言栖跟了这段日子,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该问的她自然会告诉你,不该问的问了她也不说。
李老蔫带着他们往城外走。他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烂泥里,两只脚印一深一浅,走到河滩拐弯处一丛芦苇边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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