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租的房子在城东的一条老巷子里,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青砖灰瓦,院里一棵老槐树,枝叶在雨夜中沙沙作响。这里原是镇江府衙一个退休师爷的宅子,师爷去世后,儿子搬到金陵去了,房子就租了出来。楼明之看中这里清静,离衙门不远不近,而且有前后门,方便出入。
两人浑身湿透地冲进院子,楼明之反手闩上门,这才松了口气。
“去屋里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他指了指西厢房,“那里是客房,我收拾过,干净的。衣柜里有衣服,可能不合身,但总比湿着强。”
谢依兰点点头,抱着油布包进了西厢房。楼明之自己回了正屋,从柜子里找出干净衣服换上,又拿了条干毛巾擦头发。等他收拾妥当,谢依兰也出来了。
她换了身楼明之的旧衣服——深蓝色的粗布短褂和长裤,太大,袖口裤脚都卷了好几道,看起来有些滑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坐,喝口热茶。”楼明之倒了杯刚泡的姜茶推过去,自己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
油灯的光晕在泛黄的纸页上跳跃,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诡异。楼明之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
谢长风,谢依兰的师叔,青霜门遗孤,也是二十年前那场惨案的幸存者之一。日记开篇的时间是庚辰年三月初七,也就是青霜门灭门后的第三天。那天谢长风从外地赶回,看到的已经是满门尸体。他没有声张,悄悄离开了镇江,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暗中调查。
最初的几年,他一无所获。官府把案子定为门派内讧,草草结案,所有物证都被封存,当年的捕快要么调走,要么闭口不谈。江湖上虽然议论纷纷,但没人敢公开追查。青霜门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就沉入了水底,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第五年,谢长风在金陵偶遇了一个人——王大山,当年青霜门灭门案第一个到现场的捕快。王大山当时已经辞了公职,在金陵开了家小酒馆。两人喝了几次酒,渐渐熟络起来。一次酒后,王大山吐露了实情。
“他说,那根本不是内讧。”谢长风在日记里写道,“现场虽然都是剑伤,但伤口的角度、深度、力道,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所为。至少有七八个用剑的高手,而且配合默契,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还有,沈门主和夫人是死在书房里的,两人背对背,像是要保护什么东西。书房里很乱,但书桌下的暗格是空的——那里原本放着青霜剑谱和青玉佩。”
“王大山的原话是:‘那暗格,只有沈门主和我知道。钥匙有两把,沈门主一把,我一把。因为前年青霜门遭过一次贼,虽然没丢东西,但沈门主不放心,就找我帮忙做了这个暗格。他说,要是哪天他出事,让我务必把里面的东西交给一个人。’我问交给谁,王大山摇头,说沈门主没说名字,只说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楼明之看到这里,抬起头:“王大山还活着吗?”
“不知道。”谢依兰捧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师叔写这本日记时,王大山还在金陵。但后来师叔再去金陵找他,酒馆已经关门了,人也不知去向。师叔托人打听,说是回老家了,可没人知道他老家在哪。”
楼明之沉默片刻,继续往下看。
王大山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他在案发现场,沈门主书房的桌案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印记。像是某种金属信物用力按压留下的,形状像梅花,但花瓣的形状很特殊,像五把短剑。他偷偷拓印了下来,但没敢上报,因为当时的镇江知府明确指示,案子要尽快了结,不要节外生枝。
“梅花令。”谢长风在拓印旁批注,“此物我见过一次,在师父的遗物中。师父说,这是‘暗香阁’的信物,见令如见阁主。暗香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接单不问是非,只看价钱。三十年前曾兴盛一时,后来突然销声匿迹,据说是内讧解散了。但师父说过,暗香阁的阁主许文渊,是个狠角色,不会那么容易死。”
看到“许文渊”三个字,楼明之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翻到后面,谢长风用了整整十页的篇幅,追查暗香阁和许文渊的下落。
暗香阁的总部据说在太湖中的一个岛上,但具体位置无人知晓。谢长风花了三年时间,走访太湖周边的渔村、集镇,终于从一个老船夫口中打听到,三十年前,确实有一伙人住在太湖中的“梅花岛”上。那些人很少露面,但每次出现,都行踪诡秘,出手阔绰。后来有一天,岛上突然起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等火灭了,岛上也空了,那些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梅花岛……”楼明之喃喃道。他在镇江府衙的旧档案里看到过这个名字,是太湖七十二岛之一,但因为位置偏僻,岛上又没有淡水,早就荒废了。
谢长风没有放弃。他又花了两年,终于查到了许文渊的下落——一个惊人的发现。
“许文渊没死。他改名换姓,换了身份,成了如今江湖上人人敬仰的‘武侠大神’许又开。”谢长风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了这句话,墨迹几乎透到纸背,“我见过许又开一次,在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虽然他已年过五旬,容貌大改,但我认出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三十年前我在师父的画像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师父当年和许文渊有过一面之缘,还画了像,说此人‘眼藏戾气,非善类’。我绝不会认错。”
楼明之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谢长风的判断没错,那许又开的身份就太可怕了。一个曾经的杀手组织头目,摇身一变成了文化名人,还在高调调查当年自己犯下的血案……他想干什么?洗白?还是另有所图?
“你师叔后来去找过许又开吗?”楼明之问。
谢依兰摇头:“师叔在日记里说,他不敢打草惊蛇。许又开如今地位尊崇,在江湖和官府都有关系,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所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证据,想等证据确凿,再一举揭发。”
“那他为什么突然失踪?”
谢依兰的眼神黯了黯:“师叔在日记最后几页提到,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秘密——当年雇暗香阁灭青霜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镇江商会的会长,高成海。”
楼明之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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