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晚上九点,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镇江老城区的街道很快积起水洼,昏黄的路灯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
楼明之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这间位于老城边缘的两居室,是他被革职后租下的临时落脚点。房间很简陋,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墙壁上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下面发黄的腻子。但他并不在意——自从恩师出事,他从警队宿舍搬出来后,就再没对“家”这个概念抱过任何期待。
桌上摊着那本《镇江民俗考》。他已经翻了三遍,每一页都仔细读过,用红笔圈出可能与青霜门相关的段落。谢依兰说得对,这本书确实隐藏着线索,但线索太零散,像散落的拼图碎片,需要一张足够大的底板才能拼出全貌。
手机屏幕亮起,是谢依兰发来的消息:“雨太大,我暂时回不了民宿。在街口的便利店避雨,你那边还好吗?”
楼明之皱眉,回了一句:“位置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雨小点我就走。你注意安全,门窗锁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坚持。以谢依兰的身手,普通的夜路对她构不成威胁。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像一根细线,在雨夜的寂静中越绷越紧。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远处传来闷雷,滚过天际,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楼明之转身走到桌前,重新翻开那本《镇江民俗考》。这一次,他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版权页。出版社是“镇江古籍出版社”,出版日期是1998年7月。主编一栏,印着一个名字:许文山。
许文山。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在调查恩师案时,他曾经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虽然只出现过一次,但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许文山是镇江本地知名的民俗学者,1999年因病去世,享年72岁。而恩师案卷宗里提到他,是因为案发前三个月,恩师曾去拜访过他,询问关于“江湖门派近代变迁”的问题。
那次拜访被记录在案,但问询内容很简略,只说是“例行学术交流”。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楼明之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许文山青霜门”。搜索结果不多,只有几条陈年新闻,报道这位老学者的生平事迹。但在第三条结果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许又开。
那是一篇2010年的专访,标题是《武侠文化的传承者——访著名作家许又开》。文章里,许又开提到自己的启蒙老师就是许文山,称他是“带我走进武侠世界的第一人”。记者问及许文山的生平,许又开说:“许老师晚年致力于研究镇江本地的江湖门派历史,尤其是青霜门。他常说,青霜门的覆灭是江湖史上一大悬案,可惜直到去世,也没能解开这个谜。”
文章配了一张老照片,是许文山和年轻时的许又开的合影。背景是一间书房,书架上堆满了古籍。楼明之放大照片,目光定格在书架的一角——那里摆着一个木制剑架,上面横放着一柄剑。虽然照片模糊,但剑柄的形制,与他在卷宗里见过的青霜剑图谱,有七八分相似。
他立刻保存照片,然后继续搜索“许文山遗嘱”。这次的结果更少,只有一份法院的公告,公示许文山的遗产分配。遗产继承人只有两个:儿子许建国,和学生许又开。其中特别提到,许文山的“全部研究资料、手稿及收藏品”,由许又开继承。
研究资料。手稿。收藏品。
楼明之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雨声在耳边轰鸣,但他的思绪异常清晰。许文山研究青霜门,留下了资料。这些资料被许又开继承。而许又开,这位武侠界的大神,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镇江,高调举办武侠文化展。
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的来电。楼明之看了眼屏幕,犹豫了两秒,接起。
“楼队长,不,现在应该叫楼先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尖锐刺耳,“这么晚了还没睡,是在查案吗?”
楼明之的手指收紧:“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查什么。”那个声音低笑起来,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青霜门,许文山,许又开...楼先生,我劝你到此为止。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二十年前青霜门一夜灭门,参与其中的,可不只是江湖人。”变声后的声音带着某种恶意的戏谑,“你恩师陈建国,当年就是因为查得太深,才落得那个下场。楼先生,你也不想步他的后尘吧?”
楼明之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说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收手吧,趁还来得及。”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了,替我向谢小姐问好。她师叔的事,我们也知道。”
通话戛然而止。
楼明之盯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雨更大了,像天河倾泻。
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提示是空号。又打开手机里的追踪程序——这是他从警队带出来的私人物品,能对通话进行初步定位。屏幕上显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镇江新区,但具体坐标无法锁定,对方显然用了反追踪手段。
谢依兰。
楼明之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门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跑到一楼时,差点撞到一个人——是住在隔壁的老太太,正提着垃圾袋准备出门。
“小楼啊,这么晚还出去?雨大着呢,带把伞...”老太太话没说完,楼明之已经冲进了雨幕。
他的车停在巷子口,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雨刷开到最大档,依然看不清前路。他打开手机,给谢依兰打电话。
忙音。一直忙音。
楼明之踩下油门,车子冲进雨夜。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中坚守,投下昏黄而孤独的光。
从老城区到谢依兰所在的街口便利店,平时开车只要十五分钟。但今晚的雨太大了,能见度不足十米,他只能放慢速度。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像无数双手在拍打。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谢依兰发来的定位,附带一条消息:“有人跟踪,我在往东走。别来,危险。”
楼明之扫了一眼定位,谢依兰正在老城区的巷弄里移动,方向是东边的废弃工厂区。他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他知道,是通往工厂区的近道,但路况很差,平时很少有人走。
雨刷疯狂摆动,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流成河。楼明之死死盯着前方,握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恩师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他赶到现场时,只看到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和地上那滩被雨水冲淡的血。
“这次不会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谁。
车子冲过一个水坑,剧烈颠簸了一下。副驾驶座上那本《镇江民俗考》滑落到脚垫上,书页散开。楼明之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一页插图——是青霜门旧址的老照片,拍摄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照片里的建筑已经破败,但门楣上“青霜”二字的石雕,依然清晰可见。
那个旧址,就在废弃工厂区附近。
楼明之的心沉了下去。谢依兰往那边去,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谢依兰的号码。他立刻接通,屏幕亮起,但画面剧烈晃动,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像和雨水。
“楼明之!”谢依兰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喘息和雨声,“有三个人在追我,都有刀!我在...我在青霜门旧址附近,这里巷子太复杂,我甩不掉他们!”
“找个地方躲起来,给我发定位,我马上到!”楼明之吼道。
“不行,他们分开了,在包抄...啊!”
一声惊呼,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画面天旋地转,然后黑屏。
“谢依兰!谢依兰!”楼明之对着手机大喊,但那边已经断线。他猛踩油门,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几乎失控。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已经指向八十,在这条狭窄的小路上,这是自杀的速度。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照亮前方的路。楼明之看到,大约两百米外,有三个黑影正在巷口奔跑,手里都拿着长条状的反光物体——是刀。
而在他们前方,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奋力奔跑,是谢依兰。她的动作已经有些踉跄,显然体力不支。
楼明之猛按喇叭,车灯大开。刺眼的强光射向那三个追兵,他们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就在这一瞬间,楼明之踩死刹车,同时猛打方向盘。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横,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溅起大片水花,正好拦在追兵和谢依兰之间。
“上车!”楼明之推开车门大吼。
谢依兰毫不犹豫,一个箭步冲过来,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几乎是同时,追兵已经反应过来,挥刀砍向车子。刀刃砍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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