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空依然是铅灰色,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隐约的霉味。楼明之天没亮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王德发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和那段二十年前的监控录像,像两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一闭眼就浮现出来。
他租住的房子在老城区边缘的一栋筒子楼里,三楼,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资料:青霜门覆灭案的剪报、恩师陈国栋的遗物照片、还有他自己这些天调查整理的笔记。
楼明之冲了个冷水澡,强迫自己清醒。然后他煮了杯浓咖啡,坐在茶几前,把昨晚的思绪重新梳理一遍。
第一,有人发给他那段监控录像,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想帮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明?如果是想害他,又何必给他提供线索?
第二,王德发的死明显是灭口。凶手知道王德发向他提供过线索,也知道他昨晚会去那条巷子。这说明,凶手不仅监视着他,也可能监视着王德发。
第三,监控录像拍摄地点是九龙寺仓库。九龙寺与青霜门有关,而仓库里的交易又牵扯到恩师。这条线必须追下去。
想清楚这些,楼明之开始准备去九龙寺。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一双登山鞋——这些都是他以前办案时买的,实用且不显眼。又往背包里塞了手电、军刀、急救包、水和压缩饼干,还有那枚恩师留下的青铜令牌。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谢依兰发了条短信:“今天去九龙寺,可能晚归。勿念。”
短信发出后几秒,手机响了。是谢依兰打来的。
“你要一个人去九龙寺?”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那里荒废很多年了,而且...我听说不太干净。”
“不干净?”
“就是闹鬼的传闻。”谢依兰压低声音,“附近村民说,夜里能听到寺庙里有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看到穿古装的人影。虽然可能是以讹传讹,但你一个人去,我还是不放心。”
楼明之心里一暖,但嘴上说:“我是警察出身,不信这些。”
“那也不行。”谢依兰很坚持,“这样,我跟你一起去。我对寺庙建筑和江湖历史比较熟,说不定能帮你发现你看不到的东西。”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看那个武侠文化展吗?”
“展会是下午,来得及。”谢依兰顿了顿,“而且,许又开的展会上说不定会有青霜门相关的展品,我们可以两边都看看,也许能找到关联。”
楼明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更重要的是,谢依兰确实在某些方面比他更敏锐。“好,那你什么时候能出发?”
“半小时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指老城区的一个早点铺,两人之前在那里碰过头。楼明之到的时候,谢依兰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身方便活动的运动装,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吃点东西再走。”谢依兰推过来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我查过了,去九龙寺没有公交车,得打车到山脚下,然后步行上山。路程不近,得补充体力。”
楼明之也不客气,坐下来吃。早点铺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一边炸油条一边看早间新闻。电视里正在播报昨晚的命案:“...警方在老城区发现一具男尸,死者身份已确认,系环卫工人王德发。初步判断系他杀,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大爷摇摇头:“这世道,连扫大街的都不安全了。”
楼明之低下头,默默吃东西。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早餐,两人打车前往九龙寺。车子开出城区,沿着盘山公路行驶。越往山里走,景色越荒凉。路两边的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林子里也显得阴森森的。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话很多:“二位是去九龙寺旅游?那地方早就没人去了,庙都塌了一半了。”
“我们去拍点照片。”谢依兰随口应付,“听说那里建筑挺有特色的。”
“特色是有,就是太破败了。”司机说,“而且我劝你们,早点下山,别待太晚。那地方...邪门。”
“怎么邪门?”楼明之问。
司机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是附近村子的,他说前几年有几个驴友去九龙寺探险,结果在寺里迷路了,困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色惨白,说在寺里听到了哭声,还有脚步声,但就是看不到人。后来有人去查,说可能是回声或者动物弄出的声音,但那些驴友坚持说不是。”
他顿了顿:“最邪门的是,其中一个人回去后就病倒了,一直说胡话,说什么‘穿白衣服的女人’‘剑’‘血’之类的。医生说他是惊吓过度,但村里老人说,他是冲撞了寺里的冤魂。”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车子在山脚停下。司机收了钱,好心提醒:“二位,要是感觉不对劲就赶紧下山。这山里没信号,真出事喊人都没人听见。”
“谢谢师傅。”谢依兰道谢。
两人下了车,面前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路。石阶已经被杂草和苔藓覆盖,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能踩着旁边的泥土往上走。山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幽静。
“你信那些传闻吗?”爬了十来分钟,楼明之问。
谢依兰抹了把额头的汗:“不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江湖上确实有一些地方,因为发生过惨案或者埋藏着秘密,会形成特殊的‘气场’。敏感的人进入那种气场,可能会产生幻觉或者感觉不适。”
“你是说,九龙寺可能有青霜门的冤魂?”
“我是说,那里可能残留着很强的负面能量。”谢依兰纠正道,“二十年前青霜门在那里举办论剑,三天后就灭门了。如果论剑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或者青霜门主在那里留下了什么,那么寺里的气氛异常也就不奇怪了。”
两人继续向上爬。石阶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到了山顶。
九龙寺出现在眼前。
那确实是一座已经荒废的古寺。山门已经倒塌了一半,只剩下一根石柱孤零零地立着。门上的匾额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勉强能认出“九龙禅寺”四个字。
穿过山门,是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树下散落着石桌石凳,但都布满了青苔。
正殿还保留着大体结构,但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梁柱。殿门歪斜地挂着,风吹过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老人在**。
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种死寂的氛围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似乎被某种力量隔绝了。
“仓库在哪里?”楼明之环顾四周。
谢依兰指着正殿后面:“一般寺庙的仓库都在后院,用来存放粮食和杂物。我们去看看。”
两人绕过正殿,来到后院。这里比前院更破败,几间厢房已经完全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但在院子的角落,确实有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砖石结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楼明之走过去,检查那把锁。锁是二十年前常见的老式挂锁,锈得很厉害,但锁芯完好。他试了试,锁得很死。
“让开。”谢依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种老锁不难开。”
她蹲在门前,将铁丝弯成特定的形状,探入锁孔,轻轻拨动。楼明之在一旁警戒,同时观察四周。后院里杂草更深,有些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时,草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咔嚓。”
锁开了。
谢依兰取下锁,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光。楼明之打开手电,光束刺破黑暗。
仓库内部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大。地上堆满了杂物:破损的桌椅、锈蚀的工具、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木箱。墙上挂着蜘蛛网,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楼明之仔细比对视频里的场景。吊灯的位置、灭火器箱的位置、还有陈国栋站的位置——全都对得上。这就是视频拍摄的地方。
“分头找。”他说,“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两人开始在仓库里搜寻。灰尘很大,每动一样东西都会扬起一片灰。楼明之主要检查木箱和角落,谢依兰则查看墙壁和地面,看有没有暗格或机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除了他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再没有其他声音。那种死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压得人喘不过气。
突然,谢依兰低呼一声:“这里!”
楼明之立刻走过去。谢依兰蹲在一面墙前,用手电照着墙根。那里有一块砖头松动了,她轻轻一推,砖头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小小的空隙。
空隙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楼明之小心地取出油纸包。包得很严实,用麻绳捆着,上面还封了一层蜡。他拆开绳子,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几张老照片。
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日志。字迹苍劲有力。
楼明之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1999年7月15日,晴。今日于九龙寺筹备论剑事宜,各派代表陆续抵达。青霜门主夫妇待人真诚,武学修为深不可测,实乃江湖之幸。”
这是二十年前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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