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一夜,清晨的江面起了雾。
楼明之坐在渡口的铁皮棚下,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裹着泥沙的腥气,吹得棚顶的铁皮哗哗作响。他面前的木桌上摊着那张从老宅带出来的羊皮名单,边角被水汽洇得微微发潮。
名单上的名字,他数了十七遍。十七个名字,其中十一个已经被红笔划掉——不是整齐的横线,而是粗暴的斜线,用力大到纸背都透了墨。没被划掉的六个名字,按顺序排列:许又开、谢依兰、钟鹤鸣、顾长川、尹秋水,最后一个写得很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那个名字是“楼明之”。
他把名单翻过来,背面有字。不是羊皮纸本身的墨迹,而是后来用圆珠笔写上去的,笔迹很新。字很小,排列得密密麻麻,像是在记录什么。仔细辨认之后,他发现那是一串地名和时间。
“江心洲,三月初八,子时。甘露寺,四月十五,亥时。金山渡,五月初三,辰时。”
谢依兰从渡口的小卖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楼明之面前,换走了那杯凉的。一夜没怎么睡,她的眼睛有些肿,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师叔的遗体,县局的人接走了。”她坐下来,声音很轻,“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上。致命伤在后脑,是被钝器击打所致。不是碎星式。”
“和钟鹤鸣不一样。”
“对。杀我师叔的人,和杀钟鹤鸣的人,不是同一个。”
楼明之点了点头,把羊皮纸推到她面前。“背面这些时间和地点,你看得懂吗?”
谢依兰拿起羊皮纸,对着灰蒙蒙的天光仔细看了看。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名上。
“甘露寺。”她说,“我知道这个地方。青霜门的祖师祠堂就建在甘露寺的后山。后来寺庙扩建,祠堂被拆了。但我师父说过,祠堂的地宫还在。”
“地宫?”
“青霜门历代门主的剑谱、信物、门派秘辛,都藏在地宫里。当年青霜门覆灭,所有人都以为那些东西随着大火一起烧没了。但如果地宫还在,东西就还在。”谢依兰抬起头,“钟鹤鸣衣襟里的鹤扣,我师叔手心里的鹤扣——他们是在传递一个地点。”
“甘露寺。”
谢依兰点头:“三月初八。今天就是三月初八。”
渡口的雾渐渐散了。江对岸的轮廓从白茫茫的水汽中浮现出来,是一座长满芦苇的沙洲。洲上隐约能看见几栋灰扑扑的民房,还有一座废弃的水塔。一条柴油渡船正从对岸突突地开过来,船头的红旗被江风吹得笔直。
楼明之站起来,把羊皮纸塞进防水袋。“走吧。”
渡船是条老式的铁壳船,船舱里摆着几排塑料椅,乘客稀稀拉拉地坐着。一个挑着两筐青菜的老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个穿着褪色蓝工装的中年男人,靠在船舷上打盹。楼明之和谢依兰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舱壁,谁都没说话。
船开了二十分钟,江心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渡船靠上一个摇摇晃晃的浮码头,乘客鱼贯而下。楼明之最后一个下船,脚刚踩上码头的水泥板,就看见谢依兰站在前面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盯着码头边上的一根电线杆。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是彩印的,还没褪色,大概贴了不到一周。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嘴角有一颗痣。启事上写着:顾长川,男,四十三岁,于三月二日离家后失联,身穿深蓝色夹克,有知其下落者请致电——
“顾长川。”楼明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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