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档案馆坐落在老城区最西边,是一栋七十年代建的灰砖楼,外墙爬满了地锦,深秋时节叶子红了一半,远远看去像一面被血浸透了的墙。楼明之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熄火,透过车窗玻璃看着档案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雨刮器还在来回摆动,每刮一次,铁门的影像就清晰一秒,然后又被新的雨水模糊掉。
他已经坐了整整四分钟。
谢依兰没有催他。她把青铜令牌从扶手箱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慢慢摩挲着令牌背面那道几乎被磨平的刻痕。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雨滴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密集而沉重,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敲一面闷鼓。
“你在想什么?”她终于开口。
“我在想一个时间线。”楼明之把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许又开收购第一件青霜门遗物的时间是三年前,也就是他五十五岁。一个人到了五十五岁,功成名就,有钱有地位,突然开始搜集一个已经覆灭二十年的武林门派的遗物——这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他在三个月前找到了最后一个活口,而那个活口偏偏在他找到之后死了。”
“你觉得是他杀的?”
“不是他杀的,是他逼死的。”楼明之终于熄了火,拔了钥匙,“活口藏了二十年都没死,说明他藏得很好。许又开能找到他,一定是动用了某种资源。那种资源,不是一个办武侠杂志的文化人能接触到的。”
谢依兰把令牌收进随身的布袋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在茶室里说,许又开在每一张照片旁边都装了*****。一个正经的文化名流,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私人陈列馆装得跟监狱监控室一样?”
“因为他害怕。”楼明之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在雨里等谢依兰绕过来,“一个人只有在害怕的时候,才会想把每一个角落都看在眼里。他不是怕外人进来,是怕里面的东西被人发现。”
“什么东西?”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
档案馆的铁门没锁,门口的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灰蓝色工作服的保安,正低头刷手机。楼明之亮出证件——不是警徽,是省厅档案协查科的借阅证,这是他离队前用最后一点关系办下来的,糊弄一般的档案管理员够用了。保安抬头看了一眼,连名字都没核对,就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电梯。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按下去有半秒的延迟,然后整个轿厢猛地一震,开始缓慢下降。电梯里的灯光是一种惨白的荧光色,照得谢依兰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她靠在铁栅栏上,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地下一层,地下二层,地下三层。
档案馆的地下三层是不对外的。走廊里没有窗户,只有两排日光灯,每隔三米一组,但有一半已经坏了,剩下的一半也在以极快的频率闪烁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警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旧纸的酸腐味,混合着消毒水刺鼻的余韵,闻久了让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档案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她看了楼明之的借阅证,没有多问,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铜钥匙,说:“D区最里面那排铁柜,都是二十年前的老案子。有些卷宗已经按规定销毁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翻。”
“销毁的依据是什么?”楼明之问。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警觉,虽然只有一瞬,但楼明之捕捉到了——那不是对陌生人的警觉,而是对某个特定词汇的条件反射。“销毁”这个词,在她听来很刺耳。
“保存期限过了。”她说。
楼明之没有再追问。他接过钥匙,穿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铁柜,走到D区最深处。头顶的日光灯在这里已经完全坏了,只有他手里的手电筒在黑暗中切开一条光柱。光柱照在铁柜上,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用钢笔写着年份和案件编号。他的手在一排标签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张标签上。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褪成浅灰色,但还能辨认——“青霜门案·1993年·结案存档”。
柜门锈住了,他用力拉了两下才拉开。铁柜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本卷宗,一个证物袋,还有一盘布满霉斑的录音带。他把卷宗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看见标题——《镇-江-青霜门灭门案侦查终结报告》。报告下面有一个红戳,红戳里只有两个字:归档。
谢依兰翻开证物袋,里面倒出一小撮黑色的灰烬,像是纸烧完之后留下的残片。她用指尖捏起一点,凑近闻了闻,脸色忽然变了:“这是桐油灰。青霜门的剑谱就是用桐油浸过的桑皮纸抄写的,可以防虫防潮。这是剑谱的残片。”
“剑谱被烧了。”楼明之拿起那盘录音带。带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有一行潦草的钢笔字:“审讯录音·第3次·嫌疑人许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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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9章 档案馆最深处的铁柜(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