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走在青色的路上,肩膀上的花在风里摇。
那花不是长在他肩上的,是长在他身上的。每一瓣都像一只半闭的眼,替他看他不想看的东西。风从灰色的天际线吹过来,花就跟着摇,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沈梦不知道它在同意什么,也不知道它在否定什么。也许它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它只是在替他呼吸——因为他已经二十四年没有正常呼吸过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前面来的。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他脚下来的。
从泥土里。
很轻。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说话,声音穿过泥、穿过石、穿过所有被遗忘的东西——穿过干涸的河床,穿过坍塌的房梁,穿过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日子。声音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柔了。像一件旧衣裳,被洗过太多遍,线头都散了,但布料还在。
“沈梦。“
是泥婆的声音。
但不是泥婆活着时候的声音。活着的泥婆声音是哑的,像枯树根在风里摩擦,像石头碾过干土。那个声音里全是尘土的味道。但这个声音不哑。很轻,很干净,像被洗过很多遍的布,像雨水洗过的天空,像一句话在说出口之前,先在心里默了一万遍,磨掉了所有的棱角。
沈梦停下来了。
青色的路在他脚下停住了。不是路断了,是路在等。等他听。路也有耳朵,只是它的耳朵是泥土做的,听得比人慢,但听得比人深。
“饿了吧?“泥婆的声音又来了。
沈梦的银色裂痕震了一下。那裂痕从他的锁骨蔓延到指尖,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闪电,是他“永醒“的印记。永醒的人不睡觉,不做梦,但会饿。一种比胃更深的饿。
他确实饿了。从出生那天就饿。泥婆喂了他二十四年,喂的不是饭,是饥饿本身。让他记住饿,因为饿是唯一不会骗人的东西。饱是假的,疼是假的,活着也可能是假的。但饿不会。饿是身体在说真话。
但泥婆死了。死在灰色的雾里,身体风化成泥土。泥土是温热的。沈梦记得那个温度。不是火的热,是活过的东西才有的热——像刚离开的被窝,像刚放下的碗。
温热的泥土不会说话。
但它在说。
“别找我。“泥婆的声音说,“我不在了。我在泥土里。泥土不说话,但泥土记得。记得所有种过的东西,长过的东西,死过的东西。泥土是最大的账本,但它从来不算账。“
沈梦蹲下来。他的腿还是会抖,但他蹲下来了。银色裂痕在膝盖上闪了一下,像在抗议。他的手掌按在青色的路面上,路面不是石头,是一种很软的东西——像泥,但比泥硬。像记忆,但比记忆实。他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路面在呼吸。很慢。像一个睡着的人的呼吸。
“你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泥婆问。
沈梦记得。那些话刻在他的银色裂痕里,每一道都是一句。
“记住饿。别记住我。“
“对。“泥婆的声音笑了。那种“被遗忘之后才有的笑“——不是开心,是放下。就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不会哭,因为它知道落下来不是结束,是还给大地。即使变成了声音,也还是那个味道——不需要被记住,所以格外自由。自由不是想去哪就去哪,是不需要被任何地方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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