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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中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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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枯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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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梦在青色的路上走了很久。

  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在走路,还是路在走他。青色从脚底蔓延上来,像一种缓慢的潮汐,淹没了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影子——他已经完全变成了青色,好像青色才是本尊,而他才是那个被投射的影子。

  手心里的褐色芽一直在跳。不是心跳那种跳,是种子在土里拱动的那种跳——很轻,很慢,但很固执。像泥婆的性格。像一个不问结果的人,不问值不值得,只问“还没还完的东西,谁来还“。

  他想起了泥婆背上的布袋。那个比她还大的布袋,装着别人丢掉的记忆碎片、风化的碑文、枯死的种子。布袋的绳子勒进她的肩膀,肩膀上的花还在开,刺还在扎空气,嗡鸣声还在响。但她不停。她从来不停。她背着那些没人要的东西,走到下一个饿的人面前,掏出来,说:你看看,这是你丢的。

  沈梦从来没问过那些枯种子后来怎样了。

  现在他知道了。

  枯种子不会死。它们只是在等。等一个够饿的人把它们种下去。泥婆背了一辈子枯种子,不是因为她喜欢背着,是因为她在找——找一个饿到愿意把枯种子当活种子种下去的人。不是因为相信它会活,是因为相信“种下去“这件事本身。

  她找到了。

  沈梦就是那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褐色芽。芽已经长到了他的手腕,根扎进了他的掌纹里。他能感觉到根在走——不是往下走,是往里走。往他的骨头里走,往他的记忆里走,往他“遗忘之前“的那个自己里走。像一条河倒着流,不是流回源头,是流进源头的影子。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记忆。是记忆的反面。是一个他“遗忘之后“留下的空。空里面有一个形状,像一颗种子。

  枯的。

  沈梦停下来了。

  青色的路在他脚下停住了。肩膀上的花还在开,刺还在扎空气,嗡鸣声还在响。但他的注意力全在手心里那个空上。

  那个空是他出生那天留下的。

  他从神坛滚落的时候,母亲用修为化成刀刃剖开天道,他血裹母刃坠入泥土。那一坠,不只摔碎了他的身体,也摔碎了他的记忆。他“遗忘之前“写在龟甲上的那封信——“无须等待者,自会归岸“——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

  但不是唯一。

  还有一颗种子。

  一颗他遗忘了的种子。

  沈梦闭上眼。这是他第二次主动闭眼。第一次是在忘主面前,为了选择“我在“。那一次,他在虚无中抓住了自己的名字。这一次,他要在空里抓住自己的来处。

  他在空里面翻。像在泥土里翻找一样,一寸一寸地翻。翻过泥土的记忆,翻过饥饿的记忆,翻过泥婆的笑声——那种笑不是声音,是一种温度;翻过蓟草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安静,是一种语言;翻过西绪福斯的叹息——石头滚落的声音;翻过滞天的凝固——时间停在半空的样子;翻过影吾的质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翻过所有这些之后,他找到了。

  一颗枯种子。

  比泥婆布袋里的任何一颗都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空的最深处,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等得太久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身体还保持着等待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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