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深秋,东京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十月刚过,冷锋从日本海方向压过来,把整座城市泡在绵密的细雨里。雨不大,但下个不停,柏油路面永远湿漉漉的,霓虹灯的倒影在地面上晕成一团模糊的彩墨。歌舞伎町的霓虹在雨夜里格外扎眼——红的更红,蓝的更蓝,金色灯牌在湿气中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街上的人撑着透明塑料伞脚步匆匆,自动贩卖机的嗡嗡声被雨声盖住了一半,巷子里的积水映着灯牌,每踩一脚都溅起一片碎光。
陆川撑着把旧黑伞,站在新宿三丁目一栋灰色旧楼的楼下。雨丝从伞面边缘斜进来,打在他肩上,工装外套上阿绣缝的补丁被雨水洇深了颜色。他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六层,没有招牌,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灰白的水泥。柏青哥店在一楼,整日整夜响着弹珠的撞击声和电子音乐,透过雨幕听起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电梯只能到五楼,最后一层需要走楼梯上去。楼梯很窄,墙壁贴着暗红色花纹壁纸,灯光故意调得很暗。
这是陆川第二次来朱鹭。
第一次是两个月前,关爷让他来取一份关于码头货物通关的税务单据。那次他只在吧台边站了片刻,红姐从办公室拿了文件出来递给他,两人说了不到三句话。他只记得吧台上方有一盏纸灯,灯罩上画着几只展翅的白鸟,光线柔和地洒在红姐盘起的头发上,她发间的素银簪子被照得微微发亮。她说“等一下”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转身,然后她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递给他,说“这么晚了,拿回去吃”。说完她就转身走回了化妆间,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枚饭团被他揣在工装口袋里,回公寓的路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推开六楼防火门,门楣上那块黑色木匾依旧静静地悬着——“朱鹭”,极瘦的草书,黄铜纸伞造型的门把手被无数只手摸得锃亮。门内传出隐约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懒洋洋地吹着,节奏缓慢,像喝醉了的人在说话。他收拢伞,在门廊里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然后推开那扇黄铜把手。
朱鹭今晚没有客人。吧台上方的纸灯亮着,几只白鸟在灯罩上静静展翅。美穗和千夏在角落的卡座里翻着杂志,百合一如既往在化妆间找她永远找不到的幸运硬币。爵士乐从吧台后面的唱片机里流淌出来,唱针在胶片上轻轻跳动,偶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中飘着檀香的淡烟——不是从香炉里飘出来的,是红姐每天打烊后亲自点燃、用来驱散烟酒味的。
“红姐在办公室。”美穗抬头看了陆川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杂志。千夏连头都没抬,只朝走廊方向指了指。
陆川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很窄,两侧是包间的纸障子,纸门上画着淡墨山水。脚下的松木地板被踩了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进过办公室——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扇暗色的木质推拉门,门缝里漏出灯光。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到红姐坐在办公桌前,低头写东西。她今天没有盘发,头发散着,搭在肩上,鬓角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没有穿旗袍——身上是一件旧毛衣,深灰色的,袖口有些起球,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和站在吧台后面那个“红姐”判若两人。
陆川用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不轻不重,刚好够她听见。
“进来。”她头也没抬,声音很稳。
陆川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办公桌,桌上堆着账本、信封、几支削好的铅笔和一盏绿色灯罩的老式台灯。台灯的光圈投在桌面上,照亮了她正在写的那张纸。她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像是练过毛笔字的人用钢笔写出来的——这在歌舞伎町的俱乐部里很不寻常。墙角有个铁质文件柜,柜门上贴着几张便签,用假名写着日期和数字。窗边有张旧沙发,皮面磨得发亮,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毛毯。
红姐抬起头。卸了妆,眉毛淡了些,眼角的细纹在没有粉底遮盖的灯光下清晰可见。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利得像刀片,只是刀片今晚好像钝了几分。嘴唇没有涂口红,颜色很淡,因为没抹粉底,下巴上那道旧疤隐隐露了出来——大概是被碎玻璃划的,伤口缝过针,针脚早拆了,只剩一道比肤色略深的白线。陆川看到那道疤的时候想起阿绣缝的针脚——细密整齐,但红姐下巴上的疤不是阿绣那种整齐的针法,是紧急处理的、粗粝的、带着某种仓惶的痕迹。
“坐吧。”她指了下沙发,然后继续写完手头那行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和唱片机里萨克斯风懒洋洋的尾音混在一起。
陆川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旧,弹簧有些松,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他把雨伞靠在墙边,帆布包放在脚边。包里装着关爷要他取的书面材料——一份关于森田组保护费流向的明细表,花姐上周整理出来的,关爷说必须亲手交给红姐。除这之外包里还有桥的地契、那颗干枣、老陈的煤精布袋,以及一把军用匕首。
红姐写完了最后一行字。她把钢笔搁在笔架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放了很久的浓茶喝了一口——茶汤颜色深得近乎发黑,隔着一米远都能闻到苦味。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敞着,里面装着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材料。
“你要的东西。”她把信封放在桌角,但没有马上递给他。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桌上的台灯照着她手腕上那道旧得发白的烫伤疤痕——像是被烟头烫的,疤很圆,边缘平滑,不像是意外。那个停顿里,她的呼吸很慢很沉,像一个刚在水下潜了很久的人浮出水面后第一次呼吸。
陆川站起来走到桌前。他拿起信封,没有马上离开。他低头看着红姐——她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不是红姐,是一个累透了的女人,坐在堆满账本的办公桌前,穿着起球的旧毛衣,手指上有钢笔墨水,嘴唇上有咬了一整天的痕迹。
“你还好吗?”他问。
红姐睁开眼睛,抬头看着陆川。这个年轻人站在她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信封,脸上的表情不是客套的问候,是真的在等她的答案。来朱鹭取材料的男人们千篇一律——客气地敲门、恭敬地接过文件、礼貌地告别。没有人会站在门口等一个答案。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林澜在化妆间跟她提到过这个人——“关爷那边有个新来的东北人,叫陆川。他在工地上堵了王三,让中国人的工钱涨了将近一倍。后来在赌场里把老孙镇住了。老孙你知道吧,在关爷手下干了八年,软硬不吃,现在能跟他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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