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跪在雪里,怀里的旧木牌举得很高。
那不是军牌。
军牌有铜孔,有刻号,有兵部能一眼认出的边营印。她手里那块只是寻常木头,边角磨圆,两个字被手指摸得发亮。
阿寻。
像一个人在家里被叫了十几年的小名。
小吏先反应过来,厉声道:“军属呈状,归军情。来人,把她带走。”
禁军刚迈步,姜照雪已经隔着朱封门道:“她没有呈状。”
小吏回头:“你还敢插嘴?”
“她没有纸,没有印,没有诉词。”姜照雪看着老妇冻得发紫的手,“她只是问儿子还活着没有。问生死,不叫呈状。”
许福站在门外,脸色阴了下去。
这句话不能写进禁令。
禁令可以禁马牌、报匣、短签、驿铃、封泥、值册,甚至可以把军属呈状也列进去,可它没法把一个母亲的嘴封成军情物。
老妇听不懂这些,只把木牌往前递:“我不告官,我不求粮。我儿子叫冯阿寻,雪口城伙房营的,给前锋营烧水搬柴。他识字少,三个月前还托人带信,说等春雪化了就回来看我。”
她说到这里,喉咙哽住,牙齿打着颤。
“昨夜城里有人传,说雪口城没声了。官爷,我就问一声,没声是什么意思?人还在不在?”
院里没有人说话。
韩伯低下头。
连按着刀的禁军也避开了她的眼睛。
人命落到册上,是一行字。落到母亲嘴里,就成了每一个人都听得见的喘息。
小吏强撑着冷脸:“雪口城无正式战报入京,三城无战事登记。你听来的皆是流言。”
老妇怔住。
“无战事?”她喃喃道,“那我儿子为什么三个月没信?”
“边城寒路难行,寻常。”
“那昨夜为什么有人说城里没声?”
“流言。”
“那他活着吗?”
小吏烦了:“既无战报,便无死籍。无死籍,就是未死。”
老妇像被这句话砸懵了。
未死。
听上去像安慰,可落在她耳里,比判死还冷。没有战报,就没有死籍;没有死籍,就没有人去找。她儿子若冻在雪口城墙下,朝廷册上也只会写无事。
姜照雪盯着小吏:“无战报,不等于无人死。”
小吏怒道:“姜照雪,你被禁军情!”
“我没问军情。”她说,“我问人名。”
许福忽然笑了一声:“人名也能牵出军情。姜姑娘,你若真心怜她,就别害她。她今日在待罪院门前哭一声,明日就能被写成受你指使扰乱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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