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胜在办公室换上那身灰布中山装,袖口的扣子一粒粒扣好,领口的风纪扣也系得严严实实。
从南锣鼓巷走到电影院不算远,钟国胜提前十分钟到了门口,远远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
赵建英把工装换下了,碎花衬衫是素净的蓝底小白花,头发重新梳过,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辫梢扎了两根淡蓝色的头绳,手里捏着电影票,正踮着脚尖往街口张望。
看见钟国胜从人群里走出来,赵建英大大方方扬了扬手里的票说:“我还以为你会迟到。”
“保卫处的人,迟到说不过去。”
钟国胜走到台阶前站定。
赵建英看了钟国胜一眼,说了句“穿中山装比穿制服好看”,说完转身就往检票口走。钟国胜跟上她的步伐,两人并肩进了电影院。
放映厅里灯还没灭,座位稀稀拉拉坐了七八成,大多是年轻人,有几对并排坐着的男女,胳膊肘跟胳膊肘之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坐得规规矩矩。
赵建英找到座位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包上面。
钟国胜在她旁边坐下,灯黑了,银幕亮起来,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片头过后,荧幕上出现了上甘岭的峰峦,坑道里灰头土脸的志愿军战士一个接一个从镜头里闪过。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银幕。
钟国胜的目光在银幕上那些年轻面孔之间游移,十七八岁,二十出头,跟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大。
有一个镜头是卫生员在坑道里给伤员包扎,那卫生员的侧面轮廓让赵建英忽然绷紧了肩膀,她转过头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继续盯着银幕。
钟国胜没有开口问她,只是把放在两人中间扶手上的汽水往她那边挪了挪,赵建英没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
散场灯亮起的时候,两人随着人群往门口慢慢走。
走出电影院大门,夜风迎面扑来,赵建英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刚才在放映厅里憋了一整场电影的情绪都呼出来。
两人并肩走了半条街,赵建英忽然开口了:“我爹说你在厂里干得不错。”
钟国胜侧头看赵建英。
赵建英也没等钟国胜回应,又说:“我爹在武装部见过你的档案。”
赵建英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不刻意,不扭捏,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钟国胜沉默了片刻才说:“你爹是武装部的。”
赵建英点了点头,说他在武装部管人事档案,你的安置方案他经手过。
又说自己父亲说这小伙子十八岁副科级,东城区没几个,让自己多跟人家学学。
说到这里,赵建英笑了一下:“我当时还跟我爹顶嘴,说干部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来我娘老念叨你,我就去翻了你的事,才知道你在九十五号大院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我爹说能从那地方爬出来的人,骨头都比别人硬三分。”
钟国胜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脚底下的石板路,走了好几步才抬起头,看着前方胡同口那盏昏黄的路灯。
赵建英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钟国胜旁边,脚下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到了赵建英家门口,甄大娘趴在窗户缝上偷看,被赵父一把拽了回来,压低嗓门骂了一句:“瞧你那点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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