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船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
然后,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波澜骤起。
“好一句‘不识疮痍只识春’!”先前那位白发老者抚掌而笑,声如洪钟,震得画舫梁上悬着的铜铃都微微作响,“老夫在洛水之畔听了二十年上巳诗会,今日总算听见一首说人话的。”
这话一出,在座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说人话——那方才那些吟咏桃李春风、风月无边的诗,算什么?鬼话么?
但没有人敢反驳。
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前礼部侍郎、致仕后在洛阳开馆授徒的博陵崔氏二房族老,崔广。
在博陵崔氏面前,在场九成世家都得低一头。
崔广也不看旁人脸色,径直起身走到萧瑾面前,双手将那页诗稿捧起,老眼微眯,一字一字重新读过。
读到“渭曲勋名曾勒石”时,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萧瑾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意。
“令尊有子如此,是兰陵萧氏之幸。”
萧珣手中那盏险些被打翻的茶终于稳住了。
他放下茶盏,起身回礼,声音里压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崔公过誉了,犬子不过是——”
“不必替他谦逊。”崔广摆手打断,“老夫这辈子见过太多世家子,七岁能诗者有之,出口成章者有之,但能在一首应酬诗里把天下漕运、边关烽火、世家旧勋、民生疾苦全融进去的——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何况是即席挥毫。”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进了在场不少人的心窝里。
萧珣身后那几个兄弟此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口里。
萧瑾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从容的模样,心里却已经笑开了花。
舒服了。
他前世好歹从基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见过的人比这些温室花朵吃过的米还多。
这点当众打脸的快感,说实话,比他前世拿下第一笔大单还爽——毕竟那会儿甲方好歹会装一装,不像现在这帮人,表情管理直接崩盘。
“锋芒太露。”
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热闹。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李珉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中还捏着自己的那份诗稿,指节用力到纸面起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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