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仍未消退,我的面包车停在八仙山庄的停车场时,后视镜里映出自己微微出汗的额头。松开领口的一颗扣子,摇下车窗,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山庄在城北的鸟栖山半腰,从市区开过来要四十分钟。这条路我走过两三回,梁叔陪我出来散心时偶尔定下来的地方——清净,他说山上的菜比城里的地道,茶也比城里的香。
我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五点二十。跟着下车靠在车门旁,点了一根烟,望着山下的风景,脑子却涌现这大半年的各种景象。
从一月份在南潮市场开的新的鞋店,到老店和新店一起运营,二月份注册云克贸易,再到今天的八个人,那段时间我和丁丽丽两个人经历过没日没夜的工作,一个人当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用,才有了今天我们来八仙山庄聚会的底气。
鸟栖山在秋季的傍晚里呈现出一种温柔的轮廓。阳光斜过山脊,把树林切成明暗两半,山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握手楼,再往远处,广省电视台的塔尖刺破天际线。一线城市的繁华和城中村的局促,在这个角度奇妙地叠在一起。我盯着那片握手楼看了很久。
其实没什么好想的。回头看看的时候,即便现在的我似乎也没有勇气一下接手老店,就敢让老婆在南潮开新店,两店同开。我自嘲地笑了笑:“那时胆子是真大,运气也还好。真不敢想象要是没开好这两个店,对我会是个什么结果。”我的思绪继续回忆和发散,直到手上的烟头烫了下自己,才逐渐收回。
我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
山庄的停车场里陆续有车进来。他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该来的都要来了。
最先到的是梁叔搭的的士。
一辆老款桑塔纳,灰扑扑的,在那些崭新的大众丰田中间显得有点寒酸。梁超阳从车里下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叔。”肖克迎上去。
梁超阳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在停车场里扫了一圈。
“都还没到,”肖克说,“我早来的。”
“嗯。”梁超阳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塑料袋,“你婶让带的龙眼,自己家树上摘的。”
肖克接过来,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摸着冰凉爽手。
“生意上的事,今天不提。”梁超阳又说。
肖克愣了一下。
梁超阳看他一眼:“你那些账啊数字啊,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今天是出来玩的,让大家放松放松。”
“知道了,叔。”
梁超阳往山庄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肖克:“你那个涨工资的想法,我同意。不过别马上说,等喝得差不多了再说。”
肖克笑了:“叔,你怎么知道我要涨工资?”
“你是我带出来的,”梁超阳说,“你肚里有几条蛔虫我不知道?”
肖克看着表叔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初中毕业,暑假去表叔在县城开的鞋店里帮忙。表叔那时候才三十出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记得有一个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表叔让他把货架上的鞋全部拿下来,一双一双擦干净,再重新摆好。
他不理解,问表叔为什么。
表叔说:“鞋干净了,人看着就想买。货摆得整齐了,人觉得值那个价。”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不是擦鞋,这是在擦顾客的心理。
后来他读了一些书,知道这叫做“感知价值”——消费者不是买客观的商品,是买主观的感受。同样的鞋,堆在地上和摆在干净的货架上,在顾客心里的价值是不一样的。
这个道理,他后来用在了很多地方。
比如店里的灯光。他特意装了比旁边店铺更亮的灯,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让鞋的颜色看起来更鲜艳,让顾客在门口就被吸引过来。再到后来也就明白了什么叫亮光效应。
比如镜子的位置。他让人把镜子装在店里最靠里的位置,这样顾客试鞋的时候必须往里走,在这个过程中就会被其他鞋吸引。这也是增加客户留店时长以及拉升店铺面积。
比如找零的钱。他要求店员必须给顾客新一点的钱,最好是连号的——这样顾客掏钱的时候会多看一眼,记起是在他家买的鞋。除去赠送的礼品,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安排人到银行换一千左右的新零钱。
这些都是心理学。
不是高深的理论,就是那些关于人怎么想、怎么做决定的细枝末节。
望着梁叔先走进去喝茶,我就担任起了在石门前的一个宽广大坪接待其他人的重任。
第三辆车是颜落落、林晓、汤大川等几个年轻人一起来的。
一辆红色的士,漆面锃亮,在夕阳下像一团火。颜落落从后座下来,副驾驶下来的是汤大川,后座门一开,周文静怯生生地探出头。
“肖总!”颜落落远远地喊了一声,笑着挥手。
肖克走过去。
颜落落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这半年,鞋子景区渠道、筹办加工厂的事她扛了大半,从来没叫过苦。
“落落,辛苦了啊。”
“不辛苦,出来玩嘛。”颜落落笑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肖总今天穿这么正式,要相亲啊?”
肖克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西裤:“这不是见你们吗?”
“那我们面子可真大。”颜落落笑得眼睛弯起来。
汤大川从车那边绕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是饮料和零食,五大三粗地,走路带风,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甩甩手:“肖总,我这助手当得可以吧?又提又搬。”
“辛苦辛苦。”肖克拍拍他肩膀。
林晓走过来:“落落姐,你这一路嘴就没停过。”
“那不是跟你聊得开心嘛。”颜落落挽住林晓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
肖克看着这两个人,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最后下来的是周文静,人如其名,跟宁小娟一样的性格,有点内向,却做事很令人放心,有头有尾。而她在跟我打完招呼后,下意识便往宁小娟的方向走去。
销售这行,有时候就是需要这种天生自来熟的人,她们能让顾客放下戒备,话不多却能在几句话里跟人混熟,能在五分钟里让人掏钱买鞋。这不是技巧,这是性格。而周文静就是那种天生会让人觉得她们卖的东西不会坑人的人,我管这叫客户亲和力。
肖克看着这一幕,心想:有些人天生就有让人放松的本事。
就在我们快到山庄正门口时,丁丽丽和吴群到了。
“老公。”丁丽丽快速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肖克的胳膊。“姐夫。”吴群也开心地打了声招呼。
肖克感觉到她手臂上的温度,心里一安。这大半年,两个人忙得连轴转,但丁丽丽从没抱怨过,账她管,货她盘,店员她带,里里外外一把抓。
“老婆,这大半年苦了你了。”肖克对丁丽丽深情侧目,脚上的动作却没停。
丁丽丽微微一笑:“老夫老妻的,说这个干嘛。”
我哈哈一笑,没接话,只是左手握紧了丁丽丽搭上右手臂上的那双手。
但这细微的一幕,却落在颜落落的眼睛里。
八仙山庄是个老式农家乐,依山而建,几栋二层小楼错落分布,院子中间有个葡萄架,架下摆着几张木桌。院子里养着鸡,还有一条大黄狗,见人来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摇尾巴。
梁超阳已经在葡萄架下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慢悠悠地喝着。
“梁叔!”林晓喊了一声,跑过去,“您来这么早啊?”
“年纪大了,中午也睡不着。”梁超阳笑笑,“坐,都坐。”
大家围着木桌坐下。汤大川把饮料和零食往桌上一放,张玉立刻拆了包薯片,先递到梁超阳面前:“梁叔,您吃。”
梁超阳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吃,我喝茶。”
宁小娟坐在最边上,挨着林晓。林晓把薯片递给她,她接过来,拿了一片,小口小口地吃。
肖克坐在梁超阳旁边。肖克看着这一桌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以前,他一个人在各个市场、工业园区转悠,除了丁丽丽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现在,十个人坐在这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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