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保安团的院子,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陈树声蹲在伙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正在劈柴。这是他今天被分配到的活儿——劈够三大捆柴,才能去吃早饭。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陈树声的动作很稳,每一斧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上,既不浪费力气,也不拖泥带水。这是他前世在野外生存训练中学到的技巧——劈柴不只是靠蛮力,更要找准木头的纹理和重心。
但此刻,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手中的斧头上。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那种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走在营房里,总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在食堂吃饭时,原本嘈杂的说话声会在他走近时突然压低;就连平时爱跟他打招呼的几个新兵,今天早上看到他时也只是匆匆点了点头就快步走开了。
不对劲。
陈树声又劈开一块木柴,顺手把它码放到旁边的柴堆上。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几个老兵正聚在廊檐下聊天,其中一个人朝他这边努了努嘴,另一个人立刻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陈树声的心中微微一沉。他认出了那个人——王麻子的跟班,一个叫赵老三的兵痞。赵老三平时跟在王麻子屁股后面狐假虎威,专门欺负新兵。此刻他正和另外几个人嘀嘀咕咕,时不时朝陈树声这边瞥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陈树声继续劈柴,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王麻子肯定在背后搞了什么鬼。昨天射击训练结束后,刘德彪当着众人的面夸了他一句“有点天赋”,这句话就像一根刺,扎进了王麻子那颗狭隘的心。以王麻子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问题是,王麻子到底做了什么?
陈树声回想起昨天晚上在食堂的情景。当时他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喝粥,注意到有几个平时和王麻子走得近的老兵一直在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当时他没太在意,以为他们只是在聊些无聊的闲话。但现在想来,那些笑声中似乎藏着某种恶意。
还有今天早上跑操的时候,张大山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那种眼神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和打量,仿佛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张大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很少主动和人交流,但他那双眼睛却很毒辣,能看透很多东西。
陈树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对手有机可乘。
他加快手上的动作,三两下就把剩下的木柴劈完了。然后他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来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在埋头喝粥,有的在聊天说笑。陈树声走进门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他装作没有察觉,径直走到打饭的窗口前,拿起一只粗瓷碗。
负责打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伙夫,姓周,大家都叫他周伯。周伯是个老实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对新兵还算照顾。他看到陈树声,舀了一勺粥倒进碗里,然后压低声音说:“小陈,今天小心点。”
陈树声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谢谢周伯。”
他端着碗走到角落里坐下,慢慢地喝着粥。粥很稀,几乎能照见碗底的影子,但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他一边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果然,没过多久,王麻子就出现了。
王麻子从外面走进来,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他身后跟着赵老三和另外两个老兵,几个人一进门就往陈树声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树声低下头,继续喝粥,仿佛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王麻子走到打饭窗口前,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周伯,给老子多打点!”然后他转过身,故意提高声音说:“哎,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北流县城那边出了个事儿。”
赵老三立刻接话:“啥事儿?”
“听说有个奸细被抓了,”王麻子说,声音很大,几乎整个食堂都能听到,“据说是洋人派来的探子,装成难民混进来的。要不是有人举报,差点就让那小子跑了。”
“啧啧,那可不得了。”赵老三配合地摇头晃脑。
“可不是嘛,”王麻子继续说,“现在这世道,什么人都能混进来。谁知道咱们这儿有没有那种人?”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陈树声的方向。
食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有人放下了碗筷,有人停止了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集到陈树声身上。
陈树声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继续喝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完全没有听到王麻子的话。
王麻子见他没有反应,有些不甘心,又补了一句:“有些人啊,来历不明,一来就打枪打得那么准,啧啧,真是稀奇。”
这话一出,食堂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陈树声。陈树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但他依然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喝完碗里的粥,然后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走向洗碗的水缸,路过王麻子身边时,王麻子故意往他这边挤了一下,嘴里还说:“哟,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
陈树声没有理会他,径直走过去,把碗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走出食堂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在食堂里,他差点就没忍住。王麻子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很想转过身去,揪住王麻子的衣领,狠狠地揍他一顿。但他知道,那样做只会正中王麻子的下怀。
他必须忍。
他走到院子里的槐树下,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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