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华思索了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在第一节课下课时去和温蒂道个歉。
早上那一幕完全是他这两个小弟的自作主张,他这个当大哥的确实没有做好教育责任,徐岩岩和徐淼淼这样的行为相当于直接的性骚扰。
赵孟华痛恨这样的人,他称不上什么骑士,但他是一个贵族,而一个贵族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最基本的识大体与懂礼仪。
第一节课是语文。
赵孟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语文成绩一向很好,古文功底在年级里排得上前三,但今天他连《滕王阁序》的标题都没翻开。
课本摊在桌上,书页上印着落霞与孤鹜齐飞,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自己放在桌角的那部手机上。
徐岩岩被扇了巴掌之后给他连发了七八条消息,每一条都在控诉温蒂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每一条都被他直接划掉。
他不是在心疼自己的小弟,他是在想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温蒂会不会以为那两个人是他指使的?
因为那两个人确实是他新收的小弟,是他让徐岩岩和徐淼淼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他一起进教室的。
他对他们说过以后跟着他,带他们去学校对面奶茶店喝过几杯珍珠奶茶,仅此而已,他对谁都是这样,收拢人心是他从小就耳濡目染的社交本能。
但那个称呼确实不是他教的。
他赵孟华再怎么样也是从小被父亲带着参加慈善拍卖会,被母亲教着给女士拉椅子,家里书架上摆着一整套莎士比亚全集的人。
他承认自己对温蒂有好感,也承认这份好感里掺杂着某种不容否认的优越感。
他觉得自己的条件和这个女孩的光芒是匹配的。
但他们把自己的追求对象叫嫂子这种行为,他打心眼里觉得下作。
下课铃一响,他就站起来了。
动作不快不慢,先把钢笔帽仔细地旋好,放进笔袋,再把课本合上,书脊对齐桌沿,推到左上角。
然后站起来,整了整校服领口。
其实领口已经很平整了,只是习惯性的动作,像是在给自己上一道无形的盔甲。
苏晓樯从旁边看了他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那丝极淡,一瞬即逝的僵硬。
那是赵孟华在紧张。
苏晓樯见过的赵孟华从来不紧张,他在学生会竞选演讲时能脱稿侃侃而谈,在篮球赛最后十秒落后一分时能稳稳地投出绝杀球,在任何一个被众人注视的场合都从容得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但此刻他朝温蒂座位走过去的那几步路,步伐依旧稳健,脊背依旧挺直,只有苏晓樯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把掌心一层极薄的汗蹭在了裤缝上。
苏晓樯把目光收回去,赵孟华一时的喜欢并不算什么,她不认为自己比温蒂差,更别说温蒂居然看上了路明非那个废柴,不过自己和温蒂的关系也不算不好,平时遇到了也会热情的打招呼的关系罢了。
她没必要找温蒂的麻烦,因为这个女孩总是招所有人的喜欢。
赵孟华停在温蒂的课桌前。
温蒂正在往课本上画五线谱,铅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音符。
她画到一半发现有人挡住了光,抬头,那双青色的眼睛在看到赵孟华的一瞬间从专注模式切换成了警惕模式。
不算敌意,但绝对不算欢迎。
“有事?”
“不是我的意思。”
赵孟华开门见山,连招呼都省略了。
他很少这么直接,但此刻他觉得任何铺垫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徐岩岩和徐淼淼今天早上做的那件事,事先我不知情。那个称呼不是我让他们叫的,我从来没有授意过任何人用那种方式对你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稳稳地落在温蒂脸上,没有飘忽,没有躲闪,坦荡得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
他没有双手合十说对不起,也没有鞠躬九十度,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道歉。
那种不卑不亢把事实和态度摆在桌面上任你检验的道歉。
温蒂手里的铅笔停了。
她歪着头看了他几秒,那双青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嗯了一声: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赵孟华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
他准备了好几套后续说辞,有关于处分徐氏兄弟的承诺,有关于学生会换届选举的内部情报,还有一句练了好几遍的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
但温蒂一句知道了就把所有这些腹稿全部堵了回去。
“我还想说…那首歌很好听。”
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全部用不上,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完全没有排练过,最简单的话。
“谢谢。”
温蒂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她的五线谱,铅笔重新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个回答比刚才那句知道了多了一个字的温度,但仅此而已。
赵孟华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对话应该到此为止了,转身的动作已经由大脑下达指令,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总觉得有什么话还没说完,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地。
他看着温蒂低头画五线谱的样子。
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发梢几乎触到桌面,几缕碎发在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金边。
他想起第一次在校门口看到她的时候,她滑着滑板冲进校门,把路明非撞了个人仰马翻,然后躲在他身后露出那双狡黠的眼睛,像是刚偷到一颗松果的小松鼠。
那个画面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优越感,胜负欲,都不能解释这种冲动。
这冲动是一种更原始,更笨拙的想法:他想成为那个被她躲在身后的人。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此刻她不需要躲在任何人身后,她已经敢扇人巴掌了,已经在舞台上唱歌了,已经把她那根塑料魔杖插在抽屉里了。
她不是谁的平替版夏弥,她谁也不是,她就是温蒂。
“那就好,不过我是不会放弃追你的。”
赵孟华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回自己的座位。
他的背影在教室过道里依旧笔挺,但苏晓樯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放慢了半拍。
不是被拒绝的颓丧,而是一种更安静,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释然。
路过苏晓樯桌边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像是想说什么。
苏晓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走回自己的座位。
苏晓樯目送他走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而复杂的笑意
温蒂旁边的路明非把赵孟华道歉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路明非不知道赵孟华在紧张什么。
他的道歉态度诚恳,措辞得体,全程没有一句烂话,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简直就是道歉信的标准范文。
但他还是从赵孟华最后沉默的那两秒里读到了一些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不是嫉妒,而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赵孟华是认真的。
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的那种认真,而是被拒绝之后依然觉得值得的那种认真。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抽屉里那根塑料魔杖,用拇指轻轻蹭过杖尖。
温蒂昨天帮他擦了嘴角的辣酱,昨晚亲了他的脸,今天在门口扇了人巴掌,扇完之后坐在他旁边,问他中午吃什么。
这些都不合理,都像是他捡到的彩票,都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享受一份本不属于他的幸运。
而赵孟华的存在,像是兑奖处窗口那个微笑的工作人员,随时准备提醒他:先生,您的彩票是过期的。
但他没有把魔杖扔掉。
他只是把它往抽屉更深处推了推,让它靠在那张已经集满八张的李逵卡片旁边,然后翻开课本,假装在看《滕王阁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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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温蒂眼睁睁看着早上的课程刚上到一半时就下起了淅沥小雨,终于到了午休时间,她争分夺秒的拽起路明非。
“快!下雨天食堂的饭菜会被抢光的!”
“好…”
两人刚要走出门外,就被一道身影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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