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停留在一处套圈的摊子前。
很难想象,秋叶原这种被霓虹灯和巨型屏幕塞满了每一个角落的地方,居然会有套圈摊。
它安安静静地挤在两栋高楼之间的窄巷口,左边是家卖可丽饼的排队名店,右边是栋挂满了动漫广告牌的电器商场,唯独它守着一块不到十平米的空地,用几根铁管支起褪色的红白条纹遮阳棚,地上摆满了奖品。
毛绒玩偶,钥匙扣,卡通马克杯,盒装巧克力,后排还有几只半人高的熊。
老板是个穿着法被的老头,坐在折叠椅上扇扇子,既不吆喝也不招呼客人,仿佛摊位只是他用来观察街景的道具。
绘梨衣在那个黑色封面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路明非看。
“想玩套圈。”
字迹依旧是那种歪歪扭扭的铅笔体,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申请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路明非掏出几枚硬币递给扇扇子的老板,换回来两捆塑料圈。
一捆递给温蒂,一捆递给绘梨衣。
他自己没有拿。
他看着绘梨衣和温蒂手上的圈,有些出神。
塑料圈很轻,边缘还残留着模具注塑时留下的一道细线。
两个女孩蹲在投掷线后面,温蒂正用拇指摩挲着圈的边缘,眯起一只眼睛对着后排那只最大的熊比划角度。
绘梨衣双手捧着她那捆圈,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路明非发现自己站在这条被霓虹灯照得发紫的窄巷口,意识不受控制地往回退了很远很远,退到了十三岁以前,退到了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
小时候的记忆似乎只停留在一个破旧的小区。
灰扑扑的楼,灰扑扑的自行车棚,灰扑扑的天空。
妈妈会关心他,会去看他参加的运动会。
那次他跑了很快很快,两条腿像装了马达一样使劲倒腾,风从耳朵两边呼呼地刮过去,跑道边上同学们的加油声被甩在身后。
可最后还是没拿到好的名次,冲过终点线时前面已经站了好几个同学。
他弯着腰喘粗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塑胶跑道上,第一反应不是失望,是转头看观众席。
妈妈在那里,正朝他挥手,嘴上喊着什么,隔着整条跑道听不清。
后来回家的路上妈妈给他买了一个冰淇淋,草莓味的,融化得很快,顺着手指往下淌。
然后老爸。
没有印象,完全没有印象。
他只记得老爸的侧脸,下巴的线条,和每天催他回房间睡觉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每天晚上固定在客厅里响起来。
“明非,关电视了,去睡。”
就这些。
除此之外,一张完整的脸都拼不起来。
按理来说,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有很大可能玩过套圈的。
小区附近的夜市,公园门口的流动摊贩,那种几块钱一把圈,奖品是塑料玩具和旧布偶的套圈摊。
也许爸爸抱过他,让他骑在脖子上,指着地上最前面那排奖品说套那个,那个近。
也许妈妈在旁边拿着刚买的水,递过去给爸爸喝一口。
这些画面在电视剧里出现过无数次,在所有正常家庭里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周末片段。
但他没有印象,什么印象都没有,就像没玩过一样。
他早就已经忘记了父母的样貌。这种感觉就像…他从来没有过父母。
但这怎么可能呢?
没有父母哪来的他?
难道不是他父母把他托付给叔叔婶婶一家的吗?
叔叔以前悄悄和他透露过,他爸妈每个月会给他账户里打钱。
他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能确定那不是小数目。
叔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既有些不安又有些理直气壮。
“你爸妈对你还是很上心的,每个月都按时汇钱过来。这些钱叔叔婶婶帮你存着,等你以后上大学用。”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笔钱。
反正他住在叔叔婶婶家,他们要用就用吧。
寄人篱下的孩子永远不会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抚养费,这件事路明非早就意识到了。
婶婶给他买衣服总是挑打折的,堂弟路鸣泽的衣柜里却塞满了名牌运动鞋。
婶婶做饭时会把肉多夹几块给堂弟,他碗里永远是青菜盖在米饭上面。
这些细节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包括温蒂。
但是为什么?
他最近在血统觉醒之后记忆力比以前好了很多,能记住楚子航教他的每一招进攻刀路,能记住温蒂每一首歌的歌词,能记住绘梨衣本子上画过的每一幅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可为什么关于父母的记忆还是这么模糊?
为什么他没有哪怕一点和父母出门游玩的记忆?
他记得妈妈在观众席上朝他挥手的样子,那个画面是清晰的。
他记得老爸催他睡觉的声音,那个声音是清晰的。
但这两个片段之间是空的。
没有游乐场,没有动物园,没有一起吃过冰淇淋,没有一起拍过合照。
一张合照都没有。
仿佛有人用剪刀把他和父母相处的所有画面全部剪掉,只留了开头和结尾的两个镜头。
那两个镜头甚至可能也是被拼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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