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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绣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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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旧钗藏秘,身世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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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秋的晚风是淬了寒的,卷着山野枯涩的凉气,漫过荒芜的官道,将最后一点残阳余温彻底吹散。天地被沉沉暮色浸染,青黑城墙闭合了整座城池的烟火喧嚣,城门落锁的厚重声响遥遥传来,沉闷悠远,彻底隔绝了城内的灯火暖意。城外十里无人区,荒草连天,枯木横斜,满目都是死寂的萧瑟,连素来聒噪的秋虫都尽数噤声,只剩冷风穿林过野,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似孤魂低泣,似怨声呢喃,缠缠绵绵,落满整片荒山。

  林综清立在荒路尽头,望着前方半山腰那座孤悬的破庙,指尖微微收紧。身上的素色布衣早已被夜风浸透,凉意在皮肉间蔓延,顺着骨缝往心底钻,冻得她四肢发僵,指尖泛白。她一路跋山涉水,徒步千里而来,脚下布履早已磨破边角,沾满泥泞草屑,双腿酸胀麻木,早已撑不住连日的奔波劳碌。

  今夜月隐星沉,浓云覆天,山野夜色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周遭无村无舍,无人烟无灯火,唯有这座荒废不知年岁的破庙,是方圆十里之内,唯一可遮风避寒的容身之地。

  风又烈了几分,卷着满地枯叶碎沙,迎面扑来,打在脸颊上微微发疼。林综清拢了拢衣襟,抬步踏入齐膝的荒草之中,枯草干枯发硬,刮擦着裙摆发出簌簌的脆响,每一步落下,脚下枯枝断裂、尘土松动的声响,都在死寂的山野间无限放大,清晰刺耳,像是有不知名的东西隐在暗处,尾随不舍,步步紧随。

  越靠近庙宇,阴寒之气越重。不同于寻常秋夜的清冷,这里的寒意带着一种沉滞、腐朽的阴冷,是尘封数十年、不见天光的凉,死死裹在庙宇周遭,不肯散去。整座庙宇依山而建,大半墙垣已然坍塌,青灰墙砖历经风雨侵蚀,层层剥落,裂痕纵横交错,墙面上布满黑绿霉斑,斑驳丑陋,如同溃烂经年的旧疤。残存的半扇山门歪斜悬挂在朽烂的门轴之上,漆色褪尽,木纹腐空,边角被风雨啃得残缺不全,只需微风一吹,便摇晃不止,发出沙哑滞涩的吱呀声,似老者残喘,凄怆阴森。

  庙前两尊镇庙石狮,早已失了昔日威严,石身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半边狮首彻底崩碎,石骨裸露,积满尘垢,周身被风雨磨得圆滑破败,静静蹲伏在疯长的荒草里,沉默地守着这座废祠,在沉沉夜色中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死寂。庙顶瓦片残缺零落,大面积塌陷,露出黑漆漆的屋梁骨架,朽木横斜,摇摇欲坠,无数枯枝败叶、尘土瓦砾堆积在梁间檐角,风一吹,便簌簌坠落,落得满地狼藉。

  这是一座被世间彻底遗忘的荒庙,断了香火,绝了人迹,废了年岁,独留满院阴风,满目荒芜。

  林综清走到庙门前,抬手轻轻抵在朽木门板上。指尖触到的木质湿冷腐朽,稍稍用力,便有细碎木屑簌簌脱落。她缓缓发力,推开山门,“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骤然炸开,沙哑悠长,在空旷幽深的山野间层层回荡,久久不散,惊起庙旁枯树上栖息的寒鸦,数只黑影扑棱着翅膀破空而起,嘶哑的鸦啼划破死寂,旋即又归于更深沉的幽暗阴森。

  山门大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腐尘土、朽木枯叶、陈年冷香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远比外头的夜风更为刺骨凛冽,瞬间包裹了她的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脊背瞬间绷紧。

  殿内昏暗幽深,天光被断墙残垣尽数阻隔,唯有几缕微弱的暮色从屋顶破洞、残窗缝隙零星漏入,零零散散落在满地瓦砾之上,勉强勾勒出殿内破败的轮廓。地面积着数寸厚的浮尘,层层叠叠,尘封经年,无人踏足,但凡稍有动静,便会扬起漫天尘雾,朦胧幽暗。殿中主梁大半塌陷,仅剩几根歪斜朽烂的木柱勉强支撑着残损的屋顶,梁柱檐下、神像周身,密密麻麻挂满了灰白陈旧的蛛网,层层缠绕,丝丝缕缕,在穿堂阴风中轻轻摇曳,宛若无数蛰伏经年的鬼爪,悄然窥伺着贸然闯入的生人。

  正殿中央,一尊残缺佛像默然伫立,历经百年风雨,早已面目全非。佛像外层金漆尽数剥落,底色发黑发暗,眉眼轮廓被岁月磨得模糊难辨,昔日慈悲庄严的神韵荡然无存,只剩漠然死寂的轮廓,静静俯瞰着残破殿宇。佛身断臂缺肩,躯体裂痕遍布,莲台破败塌陷,台面积满尘土落叶,残存的供台腐朽坍塌,碎木残片散落一地,再无半分香火虔诚,只剩满目荒芜,满身风霜。

  阴风穿堂而过,肆意穿梭在断梁残柱之间,卷起浮尘枯叶,在殿内盘旋翻飞,风声呜咽凄厉,时而低沉细碎,似耳边私语,时而尖锐凌厉,似悲泣哀嚎,整座破庙仿佛被无尽阴魂萦绕,处处皆是诡谲死寂。风过蛛网,簌簌轻响,尘落地面,悄然无声,极致的静谧与凄厉的风声交织缠绕,催生出彻骨的阴森,压得人心头发闷,呼吸发紧。

  林综清缓步走入殿中,鞋底碾过厚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响。她半生漂泊,孤苦无依,荒山野岭、残窑破屋、野寺荒亭,皆是她昔日栖身之所,本以为早已看淡破败,无惧清冷,可踏入这座破庙的刹那,心底依旧生出一股浓烈的违和与惶然。这里的静,不是寻常无人的空寂,而是封存了无数旧事、掩埋了无数秘辛的沉死;这里的冷,不是寻常夜风的寒凉,而是浸透了岁月悲苦、藏着血海隐秘的阴寒。

  她抬手拂去衣摆沾染的尘灰,目光无意识垂落,指尖轻轻抚过衣襟内衬缝死的暗袋。布料粗糙厚重,内里却藏着她此生唯一的念想,唯一的身世线索,是她十八年茫然人生里,仅存的一点微光。

  一支旧钗。

  自记事起,林综清便无父无母,无名无籍,独居深山茅屋,伴着一位寡居老妪长大。山野清贫,粗茶淡饭,岁岁孤寂,日日无依。她曾问过老妪自己的身世,问过自己来自何方,可老妪每每沉默回避,只说她命途寻常,生来便是山野孤女,只需安稳度日便可。

  直至半月前,老妪油尽灯枯,弥留之际,才颤抖着将这支旧钗交付于她,留下一句藏尽隐秘的遗言:“你本非山野之人,身世皆藏城外荒山破庙,及笄之后,携钗前往,阴风引路,残庙证踪,一切端倪,自会揭晓。”

  话音落尽,老人撒手人寰,留她一人世间漂泊,只剩一支旧钗,一座无名破庙,和一段全然未知的过往。

  十八年混沌懵懂,无根无凭,半生飘零,皆因这句遗言,有了可寻的方向。林综清收敛心神,寻了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拂去表面厚尘,缓缓落座。连日赶路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酸胀与疲惫浸透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力动弹。

  殿内阴风未歇,呜呜盘旋,吹得檐角残叶簌簌坠落,声响细碎,绵延不绝。夜色愈发浓稠,云层压得极低,整座荒山彻底陷入黑暗,庙外荒草翻涌,寒鸦栖枝不语,山林死寂沉沉,唯有破庙之内,阴风阵阵,诡谲幽幽。

  林综清静坐片刻,待心绪稍稍平复,方才抬手,小心翼翼拆开袖口细密的暗线。指尖轻轻一抽,一支微凉的金钗便稳稳落入掌心,触感温润细腻,与市井俗物截然不同,自带一股沉淀岁月的华贵气韵。

  钗身是赤金打造,历经十八年岁月摩挲,依旧光泽温润,不黯不哑,质地精纯厚重。钗头雕琢着一朵叠枝玉兰,花瓣层层舒展,纹路细腻流畅,枝叶缠绕婉转,刀工精妙绝伦,分毫皆是匠心,绝非山野市井匠人所能雕琢。玉兰花心嵌着一粒极小的墨色圆珠,色泽暗沉,低调内敛,不细看难以察觉,却为整支雅致金钗添了几分肃穆沉敛。

  最隐秘的是钗身底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字迹遒劲工整,被岁月微微磨平,若非日日摩挲、细细辨认,根本无从窥见——是一个“宸”字。

  十八年来,她无数次摩挲这支旧钗,次次疑惑重重。她一介山野孤女,布衣粗食,贫贱度日,此生本该与金玉贵器毫无牵扯,可这支制式华贵、暗藏私印的宫廷金钗,却偏偏伴她十八载光阴,是她混沌身世里,唯一的凭证,唯一的谜团。

  夜风穿殿,寒意浸骨,庙内阴风愈发凛冽,盘旋在周身,吹得她鬓边碎发肆意翻飞。残梁上的蛛网随风晃动,投影在斑驳残墙上,影子扭曲摇曳,似鬼魅游走,似暗影丛生。庙外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隔着沉沉夜色遥遥传来,虚实难辨,更添几分阴森诡秘。

  林综清握紧旧钗,微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血脉,稍稍安抚了心底的茫然焦灼。她抬眼缓缓扫过整座残破殿宇,断壁残垣、朽木碎瓦、蛛网尘积、荒寒遍地,满目皆是荒废岁月的死寂,丝毫看不出藏有身世秘辛的痕迹。

  难道是老妪所言虚妄?还是时隔多年,岁月早已掩埋了所有过往,让她无从追溯、无处求证?

  心底的疑惑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心绪纷乱。十八年孤苦漂泊的委屈、探寻身世的焦灼、前路未知的惶恐交织在一起,缠得她胸口发闷,呼吸滞涩。她缓缓闭眼,将旧钗轻贴眉心,任由殿内阴风吹拂,试图沉淀纷乱的心绪,静待可能出现的契机。

  殿中风声呜咽,尘落无声,时光仿佛在这座荒庙中缓缓停滞,寂静得可怕,漫长得煎熬。

  不知静坐了多久,就在她心神渐沉、几欲失望之际,一抹极细微的异动,悄然从佛像莲台后方的阴暗角落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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