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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楼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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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楼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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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湾市的秋总来得黏腻压抑,裹挟着近海挥散不去的咸湿潮气,沉沉压在城南老城区的上空。连绵多日的阴天让天光永远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下午四点刚过,街巷里的光线便迅速沉落下来,梧桐浓密的枝叶交错遮蔽了狭长巷道,把原本就逼仄的小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空气里混杂着街边小吃的油烟、老旧墙体受潮发酵的霉味,还有巷尾河水淡淡的腥气,几种气息缠绕在一起,沉甸甸黏在人的衣领与皮肤上,挥之不去。

  梁砚背着一只黑色耐磨的战术双肩包,站在锦华公寓所在的巷口,双脚稳稳踩在布满裂纹的水泥路面上,目光平静地望向巷道深处那栋伫立了三十二年的红砖宿舍楼。阔别十九年,他终于再次踏足这片封存了自己年少所有阴郁记忆的土地。没有归乡的唏嘘感慨,没有怀旧的怅然感伤,身为市刑侦支队重案组痕迹侦查骨干,他此次前来只有一个目的:接手这桩在市局积压数年、数次摸排却始终毫无突破口的流动人口离奇失踪悬案。

  锦华公寓始建于一九九四年,最初是临湾国营食品厂的职工集体宿舍楼,红砖外墙、开放式外置楼梯、无电梯、无规范化物业,几十年间历经工厂改制、职工搬迁、房屋私自转租,早已从规整的单位宿舍沦为流动人口扎堆的老旧出租楼。整片楼栋被密密麻麻的自建民房、小吃杂货铺层层包裹,藏在城南烟火巷的最深处,像是被飞速发展的城市遗忘的一块褶皱,安静蛰伏在市井喧嚣的缝隙之中。

  十九年前,尚且年少的梁砚跟着父母短暂租住在这栋楼的四楼402室。那段日子没有鲜活温暖的记忆,留存在他脑海里的只有挥之不散的潮湿阴冷、楼道里永不停歇的细碎异响,还有一种潜藏在邻里寒暄之下、刻意伪装出来的诡异沉默。当年举家匆忙搬离之后,他刻意将关于这栋老楼的所有细碎记忆深埋心底,任凭岁月冲刷,却始终没能彻底抹去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压抑警惕。当支队接到这桩多次排查无果的悬案,所有人都因为无报案人、无尸体、无目击证人的“三无”困境避之不及的时候,梁砚主动申领了这起棘手案件。旁人只当他是想啃下一桩陈年积案积攒办案功绩,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那份尘封多年的不安预感,在看到锦华公寓这五个字的瞬间,再次汹涌翻涌上来。

  巷口永远充斥着热闹的市井气息。煎饼果子的铁鏊子滋滋冒着热油香气,摊主扯着略带沙哑的本地口音不停吆喝;背着书包的孩童追逐打闹,清脆的笑闹声在狭长巷道里来回回荡;下班赶路的行人低头刷着手机,步履匆匆穿梭在各家摊铺之间。鲜活喧嚣的人间烟火沿着巷道一路向内蔓延,可当视线越过三百米的街巷纵深,落在锦华公寓斑驳的红砖墙体上时,所有鲜活热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截断。

  一墙之隔,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

  墙外人声鼎沸、烟火滚烫,墙内死寂沉沉、压抑凝滞。

  梁砚抬手微微眯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栋熟悉又陌生的老楼。经年风雨侵蚀之下,原本规整的红砖墙面大面积发黑斑驳,多处外墙砖脱落翘起,露出内里灰白色的水泥基底。外置铁质楼梯栏杆锈迹层层堆叠,暗红的锈渍顺着栏杆缝隙蜿蜒流淌,在墙面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深色水渍印记。家家户户的窗外杂乱地晾晒着各色衣物、腌制的咸菜坛子、废弃的塑料收纳箱,杂乱拥挤的生活表象之下,却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规整克制。

  绝大多数住户的窗户都紧闭着,厚重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偶尔几扇半开的窗户,也只是留出窄窄一道缝隙,既可以窥探楼道与巷口的动静,又不会让室内的场景暴露在外。整栋楼听不到电视机的喧闹、厨房抽油烟机的轰鸣、邻里闲谈的琐碎声响,甚至连老人的咳嗽、孩童的哭闹这类寻常居民区随处可闻的动静都彻底消失。明明每一户窗内都亮着昏黄的灯光,门口摆放着各式生活杂物,看上去户户有人居住,整栋楼却空旷死寂得如同废弃多年的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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