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银,玉阶生白,鹤影度青。有飞檐十二,高撑日月;回廊九曲,暗引风霆。古篆藏云,残经映雪,一炷心香透杳冥。凭栏久,问人间何世,天上孤星。
千年几度曾经。笑我静、忘机鸥鹭盟。把铜盘承露,都成泪滴;瑶琴挂壁,不惯人听。袖里乾坤,壶中甲子,说与山猿恐未应。钟鸣处,待重烧银烛,再理金经。
——调寄《沁园春》
云栖阁在第二十一重天。这一重天的云是淡青色的,像春天刚化冻的湖水,又像上好的汝窑瓷釉,温润、通透、不刺眼。云层不厚,薄薄地铺在脚下,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云栖阁的建筑就建在这层薄云之上,不用地基,不用梁柱,就这么凭空立着,像是从云里长出来的。
藏经阁在云栖阁的最深处,要穿过九曲回廊、三座石桥、一片竹林才能到。回廊的栏杆是用天界特有的寒玉雕的,摸上去冰凉,但摸久了会暖。石桥是整块的白玉,桥下没有水只有云。云在桥下翻涌像一条银色的河。竹林里的竹子是淡紫色的,竹节上长着银色的斑点,风一吹,竹子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编钟。
藏经阁不高,只有两层,但占地很广。阁顶铺着青色的琉璃瓦,瓦片上刻着梵文经咒,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阁门是两扇紫檀木门,门上没有雕花,没有刻字,光溜溜的只镶着两只铜环。铜环已经磨得发亮了,不知道有多少神仙推过这扇门。
此刻,藏经阁二层的窗户大开着,青色的云气从窗口涌进来,在屋里弥漫。屋里点着一炉檀香,香烟袅袅与云气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正中间摆着一张古琴,琴是伏羲式,琴身漆黑,琴弦雪白,十三徽是金丝镶嵌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比干坐在琴前,穿着一件素白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牌。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搭着。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事情。他的手按在胸腔,那里是空的。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血液流动的声音。只有一片虚空,一片从三千年前就空着的、永远填不满的虚空。
他的面色凝重。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他在想一个人。那个人在人间,在邺城,在一间杂货铺里。那个人叫陆悬鱼,是个开当铺的,是个财神代理人,是个多管闲事的杂货铺老板。他多管闲事,管了不该他管的事。他替鬼魂伸冤,替百姓出头,替天子卖命。他救了慕容冲,救了邺城,救了慧明。他得罪了王导,得罪了阀门,得罪了天枢院。他得罪了很多人,很多不该得罪的人,但他不在乎。
比干在乎。他在乎陆悬鱼的死活,在乎陆悬鱼的安危,在乎陆悬鱼能不能活着从北方古战场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乎,他没有心,但他就是放不下。他的手感受着那片虚空。虚空不冷也不热,不疼也不痒。它只是空着,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像一本翻完了却什么都没留下的书。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枚玉简。玉简不大,长三寸,宽一寸,厚如铜钱,通体墨绿色,表面隐隐有星芒流转。它悬在半空中,离桌面大约三寸,不升不降,不左不右,就那么稳稳地悬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了。玉简上刻着一个“天”字,字是小篆,笔划圆润,但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玉简刻穿。字迹是金色的,金粉嵌在刻痕里,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金光在玉简的表面上流转,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的心跳。
比干伸出右手,掌心悬在玉简上方约三寸处,五指微微张开,像要握住什么东西。他将一缕神识注入玉简。
玉简亮了一下,金光大盛,将整个藏经阁照得通亮。金光在空气中扭曲、旋转、凝聚,慢慢化作一幅画面。画面里有山,有水,有城,有河,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玉牌。他的脸瘦削,颧骨凸出,下巴尖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骑在一匹黑马上,黑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像一支离弦的箭。他的身后跟着一支队伍,有骑兵,有步兵,有马车,有粮车。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尾,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
陆悬鱼。
比干的神识在画面中游走,看着陆悬鱼骑马,看着陆悬鱼吃饭,看着陆悬鱼睡觉。他看见陆悬鱼在一座破庙里过夜,靠着柱子,闭着眼睛,怀里抱着云团。他看见陆悬鱼在河边洗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见陆悬鱼在路边啃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含在嘴里等它泡软了再咽。
画面一转,他看见了地藏王。地藏王站在一片灰雾茫茫的地方,穿着灰色的袈裟,手里拿着一根锡杖,锡杖的环在风中叮叮当当响。陆悬鱼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像在听训。地藏王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比干听不见。但他从陆悬鱼的脸色和地藏王手指的方向,猜到了——项武,第十一届财神,在北方古战场。官渡。离邺城不远。
比干知道,地藏王已经点拨过陆悬鱼了。陆悬鱼已经知道了项武的事。他知道项武是谁,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执念是什么。但还不够。陆悬鱼不知道的还更多。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支军队,一支由战魂组成的军队,一支打不垮、杀不完的军队。他不知道项武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一股更大的力量,在支撑他,在喂养他,在用他的执念来达成别的目的。
比干的神识继续深入玉简。玉简的最深处,藏着另一层信息。那里记载着项武的生平、战绩、罪孽。项武,秦末名将,项羽的族人,好战成性,嗜杀如命。他以财富挑动战争,让无数人为他卖命,为他送死,为他陪葬。他的执念是“胜”。生前想赢,没赢。死后还想赢,也没赢。他把自己困在古战场上,困了一千多年,困成了一座孤岛,困成了一座坟。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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