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刚到,京城又下了一场雪。这场雪比冬至那场更大,从傍晚开始铺天盖地往下砸,到第二天天亮还没停。竹里馆的枣树枝被雪压弯了好几根,裴钰天没亮就起来用竹竿把积雪打下来,怕把枝条压断。雪团蹲在廊下看着他一竿一竿地敲,每敲一下耳朵就跟着抖一下,大概觉得这声音和平时扫院子的动静不太一样。
沈棠棠把灶火生旺,往锅里下了米熬粥,又把昨晚剩的饺子煎了煎搁在桌上。小枣坐在草席上,面前排着布老虎、铁勺、拨浪鼓、小布驴和杏儿送的那把桂花木勺。她拿起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咚响了一阵,然后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大概在研究为什么今天摇了这么久手还没酸。她现在能扶着栏杆沿着整圈围栏走好几圈了,偶尔松手站上一小会儿,自己拍拍手庆祝一下,再扶回去继续走。沈棠棠在旁边择豆角,余光一直跟着她。
“她今天早上自己站了好一阵。”裴钰把竹竿靠在廊柱上,走进灶房搓了搓手,接过沈棠棠递来的热豆浆喝了一口,“松手站了快好几息,自己拍了拍手,然后一屁股坐回席子上。没哭,翻过身撅着屁股又站起来了。”
“她最近拍手拍得比什么都勤。昨天周奶奶给她喂米糊,她每吃一口就要拍两下,吃得满脸米糊,手也黏糊糊的。”沈棠棠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木盆里,站起来走到草席旁边蹲下来。小枣看见她过来,把手里的拨浪鼓举给她,“哦”了一声。沈棠棠接过拨浪鼓摇了摇,说今天腊月初一,过了腊月就是年了。小枣歪头看了她一会儿,把手塞进嘴里啃了两口,又“哦”了一声。
腊月初五,朱雀街上各家铺子开始备年货了。张记馄饨老板在门口挂了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年货预订:馄饨皮、馄饨馅,腊月二十前订,除夕当天取”。李记老板娘把新蒸的红枣年糕切成小块码在竹匾里晾着,说这批年糕是今年新米打的,比去年更糯。周老伯的红豆沙换了新季红豆,颗粒饱满,泡足了时辰,文火慢熬不加糖,专门给过年期间吃多了油腻的人清肠胃。田老板的摊子上多摆了好几筐时令菜,冬笋、山药、莲藕,每样都堆得冒尖,旁边贴着张红纸写着“年夜饭预订从速”。
一钱五分铺里,周奶奶把去年冬至腌的酸菜从大缸里捞出来,切成细丝,和五花肉一起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灶台上的骨头汤从早熬到晚,白气从厨房门口涌出来,把整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方老伯坐在马扎上剥花生,画眉蹲在他肩膀上打盹,偶尔低头啄一下他耳垂上那颗老人斑。他剥好了一碟花生仁,推到桌子中间,又从袖子里掏出好几张红纸——郑大前些天去城北进铁料时帮裴钰捎回来的,纸面光滑,颜色正,写春联刚好。
沈棠棠把红纸铺在柜台上,裴钰在旁边帮她磨墨。她提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了第一副春联——“枣花落尽枣子红,竹节拔高竹根深”,横批是“又一年”。她把笔搁下,退后两步看了看,纸面上的字还是歪的,“枣”字的横画收笔处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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