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将尽,竹里馆的枣花开了。满树的花苞商量好了似的一起炸开,粉白色的小花密密匝匝挤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一阵花瓣雨,落在树下的石桌上、青石板上、裴钰刚扫过的廊沿上。雪团蹲在树下伸爪子去捞一片飘下来的花瓣,花瓣粘在它湿漉漉的鼻尖上不肯下来,它打了个喷嚏,把花瓣甩掉了,又去捞另一片。
小枣扶着枣树干站在树根旁,仰头看着满树粉白的花瓣。她现在能自己扶着树干绕着枣树走小半圈了,步子比上个月稳得多,偶尔松开手站上那么一小会儿,自己拍拍巴掌庆祝,再扶回去继续走。几片花瓣落在她头顶上,她伸手去抓,抓不到,花瓣从她指缝里飘走了,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弯腰去捡——弯到一半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愣了愣,没哭,翻过身撅起屁股重新撑起来,扶着树干站稳了,又伸手去够另一片花瓣。沈棠棠坐在廊下择豆角,余光一直跟着她。择完一把把空豆荚丢进簸箕里,又从篮子里拿起一把,朝院子里说了一句:“别捡地上的,捡树上的。”
裴钰从掌珍司下值回来,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只草编小篓。他把小篓搁在石桌上,走到枣树下把小枣从地上捞起来竖在肩膀上。小枣把手里的花瓣举到他面前,“爹”了一声。他接过花瓣看了看,说这是枣花,等秋天结了枣子给你做枣泥糕。小枣把手举向满树的粉白小花,“哦”了好几声。
“明天她满周岁了。”裴钰把女儿往上托了托,走到廊下在沈棠棠旁边坐下来,“娘说周岁要办抓周。大嫂昨天送了好几样东西过来——有砚台、珍珠、银锞子,还有一把极小的刻刀。她说刻刀是你让郑大特意打的。”
“郑大打了好些天才打好,说是用掌珍司修旧鸟笼剩下的铜料熔的,轻得很,小枣能握得住。”沈棠棠择完最后一把豆角,把空豆荚拢进簸箕里,“周奶奶说要放一碗面——一钱五分铺的长寿面,她亲自擀。”
“方老伯说要放一碟花生。”
“画眉也算一样,它自己飞过来的。”
小枣周岁那天清晨,竹里馆的枣花落了满院子。裴钰清早起来扫院子,把落花拢成一堆晾在竹筛里。雪团在花堆里打了个滚,沾了满身花瓣,走到廊下抖了抖毛,把花瓣抖在沈棠棠脚边。沈棠棠把小枣从摇篮里抱出来,给她换上一身新做的红缎面小衫——是沈母上回送来的,领口绣着一朵极小的桂花。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女儿额前几根细软的碎发,又把她脚上那双虎头鞋穿正了。虎头鞋是苏氏亲手纳的底,鞋头上翘着的虎须是用金线编的,小枣穿了大半年,鞋底磨薄了些,但鞋面还簇新。
辰时刚过,沈母就到了。她带着苏氏和妞妞,提了一只竹编大篮。篮子里装着一套新做的夏衣、一双新纳的软底布鞋,还有一把极小的银梳子——梳背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枣花,和沈棠棠那把旧梳子上的兰花不一样。沈母把小枣抱在怀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又把她脚上那双虎头鞋脱下来看了看鞋底,说磨薄了不少,这孩子走得比妞妞当年还快。
方老伯拄着拐杖来了,画眉蹲在他肩膀上。他把拐杖横在膝盖上,在马扎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只极小的银手镯,镯身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枣花。他说这是巧儿她娘留下的最后一件银器,当年杏儿周岁也戴过。他把手镯轻轻套在小枣的手腕上,镯身略大了些,滑到小枣的手背上。小枣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这只亮闪闪的东西,把手举到眼前翻了翻,然后塞进嘴里啃了一口。方老伯说她啃东西的劲头还是这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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