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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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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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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3月5日,周三,惊蛰。

  一声春雷穿云而来,轻震山峦,雨水缠绵落了。风浸着水汽,拂过山野、掠过街巷,褪去最后一丝寒凉。

  从二月下旬开始,林晚的睡眠就出了问题。不是失眠,不是噩梦,是一种更隐蔽的侵蚀——每晚都能入睡,但醒来后比没睡还累,像被人从水里反复捞出来又按进去,最后晾在岸边,浑身发沉。白天开会,眼皮不听使唤地往下坠,有几次差点在赵维东面前睡过去。

  “你的脑电波在REM阶段有持续的、微弱的干扰信号。”周明远在电话里说,自身也带着疑问,“不像是正常的自然波动。”

  “能查到来源吗?”

  “查不到。这种信号像受外来因素的影响,好比在你的潜意识里滋生一种……寄生藤。”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天台上,风夹杂着细毛雨从领口灌进去,凉到骨头里。他没有回答。他几乎确定是谁。

  李浩宇的状况更差。

  那孩子本来就急于证明自己。连续加班两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里的红血丝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上周三,林晚经过他工位,看见他身体突然踉跄,额头差点磕在显示器边缘,整个人像一根即将被风吹折的芦苇。

  林晚看到他面色蜡黄暗沉,浑身虚浮。“回去睡觉,现在。”

  “晚哥,这个项目快上线了,我不能拖后腿。”李浩宇的声线喑哑粗糙,每一个字都透着干涩。仍强打精神,“待项目上线后就撤。”

  ---

  周五下午,灾难发生了。

  新产品上线前的最后一次数据测试,李浩宇负责的用户增长模型出现了严重偏差——他把测试环境的数据误当成了生产环境的数据。一道细微的裂缝,在压力下迅速蔓延。新产品首日上市刚一小时就被紧急叫停。投诉电话打爆了客服部,前期投入的广告费、宣传物料费,以及后续的客户纠纷处理,财务部的初步估算——直接损失超过百万元。

  会议室里,赵维东坐在长桌的一端,脸色铁青。李浩宇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抖成风中的落叶。林晚坐在旁边,想说什么,赵维东抬手制止了他。

  “责任在我。”赵维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数据复核是我的职责。我没有做到位。”

  “赵总……”李浩宇抬起头,眼眶红了。

  “不是你的错。”赵维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理解,有温度,像一个人把手伸进冷水里,替另一个人捂暖,“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你还年轻,扛不住是正常的。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类似的错。只是那时候,没有人替我扛。”

  林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认识赵维东六年,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

  三天后,处理决定下来。赵维东被调离产品部,降级为西北区域的项目顾问,这是一场无声的流放。李浩宇被记大过,扣除全年绩效,留岗察看。林晚作为产品方案负责人,被扣了季度绩效。

  孙雅琳来找林晚,问他要不要找姜芸副总裁解释。林晚摇头。

  “赵总这次是主动扛下来的。我们去解释,是拆他的台。”

  孙雅琳走后,林晚坐在工位上,看着赵维东空荡荡的办公室。那盆发财树褪去了鲜活绿意,叶尖蜷曲焦黄,枝梢垂落,生机渐失。

  他给裴念发消息:

  李浩宇出事了。赵维东扛了责任,被调走。

  你没事吧?

  扣了绩效。但我怀疑这不是意外。李浩宇的睡眠也很差。他们在对我们下手,不是直接攻击梦境,而是慢慢消耗我们。温水煮青蛙。

  他们想让我们在工作中出错,从现实里一步步击垮我们。

  这是在宣战,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

  周六晚上,林晚和裴念搬了两张藤椅到书房,靠着抱枕。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披星戴月,像即将出征的战士。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曳,枝丫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无声的警告,又像倔强的应答。

  “准备好了?”裴念问。

  “好了。”

  他们闭上眼睛,同时深呼吸。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沿着别人的意识下潜,而是主动割断绳索,向更深处游去——向那片‘集体潜意识’所有人类意识相连的无边之海。

  潜水员不再等待,变成了扑火的灯蛾。

  他们到了。

  不是图书馆,不是会议室,不是任何有边界的空间。他们站在一片虚无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灰白色,所有梦境诞生之前的原始混沌。

  对面站着五个人。

  饶先生站在中间,深蓝色羊绒大衣,阴沉沉的灰色眼睛。他左边是两个瘦高的年轻人,右边是两个略胖的中年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冷冽的眼睛,这是刻意的过滤。

  “你们终于来了。”饶先生的声音阴恻,裹着凉气,“钓鱼的人,等鱼自己上钩。你们这条鱼,迟早会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是在掠夺,在抢劫。”裴念的声音平静,却沉稳铿锵。

  “不要把我们说得这么难堪。我们只是高效利用社会资源——人的资源。”饶先生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指尖轻轻叩击掌心,“好比工厂流水线上的零件,各司其职,物尽其用。你们抗拒的,不过是被编入更精密的秩序。”他顿了顿,灰瞳微敛,“而秩序,从不征求鱼的意见。”

  林晚回道,“零件不会做梦,梦不是你们的私产。没有谁愿意任人鱼肉,你们在剥夺人的自由权利。”

  “这就是丛林法则,适者生存。”饶先生发出冷笑声。

  “这与暴徒何异?篡改人类的自由意志,历史上从没有好结局。”裴念声音不重,却如一柄薄刃划开混沌。

  饶先生眼神骤冷,呼吸粗重,“你们确定要当绊脚石,就准备好被焚毁的代价——今晚,月光会记住闭上眼睛的那位。”

  战斗在无法调和中打响了。

  四周灰白混沌骤然翻涌,无数细密银线从虚空垂落,如蛛网般飞向林晚与裴念——那是意识锚定链,每一根银线都裹着灼热的电流。

  然后,五股力量从五个方向涌来,扎进他们的意识。

  第一波:数字的洪流。

  不是报表,不是PPT,是具体的、有温度的画面——赵维东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那把转了一半的椅子;李浩宇低着头,眼泪砸在桌面上,溅成细小的水花;财务部计算器发出的、密密麻麻的按键声,好似正在啃食骨头的昆虫;百万、千万、亿的数字在空中膨胀,像无数红色的气球,越吹越大,最后炸开,碎片如血喷溅落。

  林晚感到自己被这些画面淹没了。不是视觉的淹没,是愧疚的淹没——赵维东替他扛过的雷,李浩宇替他背过的锅,那些他本该看见却没有看见的裂缝。数字变成了声音,在他耳边循环播放:“是你没有把好关,是你太信任年轻人,是你让赵维东失望了。这是你的错。”反复的自责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头疼、头胀。

  “不行,这是一个死循环……我得跳出”林晚内心在挣扎,双手敲击头颅,“我认这个错,我也同意承担这个后果。但不改错才是真错。Backupplan已经启动,项目正在修复,李浩宇还在岗位上奋战,赵维东——”林晚在奋力爬出陷阱泥潭,喉头发紧,“赵维东去了西北,但他在走之前,教会了我一件事——扛责任不是扛罪,是给别人留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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