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凌晨。伦敦,哈利法克斯子爵宅邸。
爱德华·伍德从梦中醒来时,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天花板上有石膏雕花——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古老的、他应该记得名字的花纹。但他现在想不起来。不是因为忘记了,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太满了。像有人在他的颅骨里塞了两套完整的档案,一套是旧的,一套是新的,两套档案互相重叠、互相干扰,让他一时分不清哪些记忆属于哪个自己。
他知道自己是谁。爱德华·伍德,哈利法克斯子爵,五十九岁,外交大臣。这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宅邸,这张床他睡了十几年,窗外的伦敦他看了十几年。床头柜上的怀表是父亲留给他的,银质的,盖上刻着家族纹章。书房里的那些文件是他昨天亲手放下的。
但他脑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张明。三十二岁,B市人,地缘政治分析师。他记得B市的那个小公寓,记得办公室里的咖啡机,记得知乎上那些关于“英国衰落”的帖子。他记得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深夜加班的疲惫、以及——关于二战的全部走向。
敦刻尔克。不列颠空战。诺曼底登陆。柏林会师。胜利。胜利之后的英国——黄金储备归零,殖民地独立,沦为美国的跟班。
这些记忆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他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播放。不是模糊的画面,而是清晰的、具体的、带着色彩和声音的画面。他甚至能“听到”敦刻尔克海滩上的枪声,“闻到”伦敦大轰炸后的硝烟味。他知道1941年6月22日德军会入侵苏联,知道1941年12月7日日本会偷袭珍珠港,知道1945年4月30日希特勒会在地堡里自杀。
这些不是他“猜”的。是他的脑子里本来就有的。像有人在他的记忆库里,硬塞进了另一套完整的、六十年的历史档案。
他慢慢坐起来。
丝绸睡衣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他的手——这是他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上有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指慢慢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这是他自己的手。没有错。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台灯的光是昏黄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窗外偶尔传来一辆汽车的声响,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沉闷而遥远。远处隐约有大本钟的报时声,低沉悠长,一下,两下,三下——
凌晨三点。
他不是什么“穿越者”。他没有离开自己的身体。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还是爱德华·伍德,哈利法克斯子爵,五十九岁,外交大臣。他知道自己的历史,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里、见谁、说什么。
但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个陌生人的几十年。
那个叫张明的人,在二十一世纪的B市生活了三十二年。他在一家智库工作,研究国际格局、大国博弈、战争与和平。他写过关于英国脱欧的报告,分析过美国收缩后的全球秩序,预测过某场局部冲突的走向。他的同事们说他太悲观,总是看到最坏的可能。他说这不是悲观,这是看清了趋势。
他的记忆里有无数细节:冬天的干冷,办公室中央空调的嗡嗡声,那个总是不出热水的饮水机。他记得自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二战史的数据表格,他一行一行地往下拉,拉到英国的部分——黄金储备、商船吨位、殖民地独立的时间表。他记得自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想着这座城市的灯光和伦敦有什么不同。
这些记忆如此具体、如此鲜活,不可能是幻觉。一个人不可能凭空编出这些东西。不可能编出饮水机不出热水的那种烦躁,不可能编出加班到深夜的那种疲惫,不可能编出盯着数据表格时那种“完了”的感觉,最关键的是他不相信自己快到六十岁了,居然还这么富有想象力,能把所谓电脑、大型中央空调幻想的细致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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