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7月初,深夜。
哈利法克斯难得早睡。连日来东线战报、对苏谈判、对美交涉,压得他几乎没有合眼的时间。今晚他特意嘱咐秘书不要打扰,刚躺下不久,电话铃就响了。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听筒,声音沙哑:“说。”
“首相,张伯伦先生不行了。”电话那头是张伯伦宅邸的管家,声音急促。“医生说可能熬不过今晚。”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披上大衣,走出卧室。
驱车前往汉普郡的路上,天色一片漆黑。六月的英格兰乡间,没有月光,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在浓雾中划出两条惨白的光柱。轿车在狭窄的公路上疾驰,司机没有说话,哈利法克斯也没有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张伯伦在病榻上的那张脸——灰白,消瘦,但眼睛是亮的。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
张伯伦的卧室里,灯光昏暗。老人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很轻,很慢,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圣经,旁边是一副老花镜。
管家轻声说:“他一直在等您。”
哈利法克斯在床边坐下。张伯伦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比上一次见面时暗淡了许多。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而是一种被病痛折磨到极致后剩下的、仅存的生命力。
“你来了。”张伯伦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来了。”哈利法克斯说。
张伯伦沉默了片刻。窗外,一棵老橡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东线打起来了。”他说。“你没有算错。”
“没有算错。”哈利法克斯说。
张伯伦咳嗽了一声,声音从肺的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沙哑的声响。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了看帕子,然后收起来。
“我没有等到战争结束。”他说。“但你的路,走对了。”
“您该休息了。”哈利法克斯说。
“不急。”张伯伦说。“还有几句话。”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呼吸声很重,每一下都像是在拉风箱。
“帝国不能在我们手里灭亡。”他说。“这是我跟你说过的,也是我欠这个国家的。我没还清,你来还。”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
“我会的。”
张伯伦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封信上。
“那封信,交给马杰森。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哈利法克斯说。
张伯伦停了一下,手从被子下慢慢伸出来,手指微微颤抖。他的掌心躺着那块怀表——银质的,表盖上刻着“N.C.”——内维尔·张伯伦的名字缩写。边缘有一行小字:“Perarduaadpacem”(历经艰辛,终获和平)。
“这是国王送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慕尼黑之后,他说,希望时间能证明一切。”
他咳嗽了一声。
“时间没有证明我。但能证明你。”
他把怀表塞进哈利法克斯手里。那只手冰凉,但攥得很紧。
“拿着。”
哈利法克斯握住怀表,没有说话。
张伯伦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那只手还攥着哈利法克斯的手腕,比上一次更紧。
窗外夜色沉沉。客厅的落地钟敲了十二下,又敲了一下。
凌晨两点,那只手松开了。呼吸停了。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哈利法克斯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他站起身,走出卧室。
“通知马杰森先生,让他来取信。”他对管家说。“还有,通知1922委员会主席。党需要选新领袖了。”
张伯伦的国葬仪式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教堂的钟声低沉而悠远,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敲打着时间的门。
哈利法克斯站在前排,穿着黑色大衣,帽檐压得很低。他的身后是丘吉尔、艾登、艾德礼,是内阁成员,是保守党的后座议员,是张伯伦的家人和亲友。没有人说话。只有钟声,只有风,只有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
灵柩从教堂中抬出时,哈利法克斯摘下了帽子。他看着那覆盖着国旗的棺木,脑子里闪过张伯伦在病榻上的那张脸——灰白,消瘦,但眼睛是亮的。
“帝国不能在我们手里灭亡。”那是张伯伦临终前说的话。不是命令,是托付。是把一辈子的愧疚、遗憾、未竟的事业,全都压在了哈利法克斯的肩膀上。
灵柩缓缓驶过白厅大街。街边站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有人默默流泪,有人低着头,有人举起手行了个不太标准但真诚的军礼。他们来送的不是一个成功的首相,是一个尽了力但没有成功的老人。
哈利法克斯看着灵柩远去,沉默了很久。
“帝国不会在我们手里灭亡。”他在心里说。“您走好。剩下的,交给我。”
两天后,1922委员会主席通知:卡克斯顿大厅召开特别会议,选举党的新领袖。
首席党鞭马杰森在议会走廊里拦住哈利法克斯。
“丘吉尔派的人在活动。”马杰森压低声音。“艾默里他们到处说,党需要战斗到底的领袖,不是精打细算的管家。还说您的路是绥靖的路,帝国不需要第二个张伯伦。”
哈利法克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让他们说。”他放下茶杯。“话说多了,尾巴就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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