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7月上旬,伦敦,唐宁街10号。
文西塔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瑞典那边的方案,理清楚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
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翻开。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说吧。”
文西塔特翻开笔记本。
“物资从利物浦出发,运到哥德堡。卸货后,由瑞典公司接手。对了,我们已经在瑞典收购了一家老牌企业——北欧贸易公司专门从事这个工作,工作人员都是瑞典人,但老板换了。提单、保险单、海关文件——全部换成瑞典的。表面上,这是英国卖给瑞典的工业原料,跟苏联没关系。”
“瑞典人愿意配合?”哈利法克斯问。
“他们需要我们的煤。”文西塔特说。“君子协定生效后,英国煤运到哥德堡的价格比德国煤低两成,而且供应量有保障——德国人自己的煤炭配额已经削减了百分之十五,优先供应军工厂和铁路。瑞典的钢铁厂和发电厂不敢把鸡蛋全放在德国人篮子里。”
他翻了一页。
“另外,瑞典的木材、纸浆、滚珠轴承,最大的出口市场在英国。没有英国订单,他们的工厂也得减产。各取所需。”
“那他们会不会——”哈利法克斯放下茶杯,“替苏联人当中间人?苏联人给钱,瑞典人出面,直接找我们买,然后转手给苏联。”
文西塔特摇了摇头。
“许可证制度。”他说。“所有战略物资出口都有配额。给瑞典的配额是按他们本国工业需求核定的——铝多少、铜多少、橡胶多少,都有数。如果瑞典人敢把配额转卖给苏联,他们自己的工厂就得关门。”
“而且我们每个月都会复核配额使用情况。一旦发现流向不对,下个月的配额直接砍掉。瑞典人担不起这个风险。”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
“物资到了瑞典之后,再换船运往摩尔曼斯克。从瑞典到苏联这一段,表面看是瑞典和苏联的贸易,跟英国也没有关系。”
“支付呢?”
“货到哥德港,苏联人验货后把黄金和矿产,先付给瑞典公司。瑞典公司扣除一笔‘手续费’,再把余款付给我们。账面上,英国收的是瑞典克朗,跟苏联没有直接资金往来。”
“德国人查不到?”
文西塔特沉默了片刻。
“查不到是不可能的,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他说。“但查到了,也只是瑞典人跟英国、瑞典人跟苏联做买卖。英国人没有直接卖给苏联,苏联也没有直接从英国买。每一道手续都是合法的。”
哈利法克斯放下茶杯。
“法律上的防火墙,够了。”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批货里没有武器,只有工业原料。德国人就算怀疑,也抓不到把柄。况且——”他停了一下,语气放低了,“我们手里并非没有别的筹码。如果柏林那边因为这件事情绪过激,我们可以拿石油和橡胶的贸易配额跟他们谈。现在还没有卖,但可以谈。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会让他们觉得,维持君子协定比撕毁更划算。”
他转过身,看着文西塔特。
“关键是要让德国人理解——这一贸易不是针对他们。我们只是在做生意。对德国的大门,也没有关上。”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按这个方案推进?”
“按这个方案。”哈利法克斯转过身。“通知格兰特,莫斯科的谈判继续。但告诉他——不要直接说‘英国卖给苏联’,要说‘英国通过瑞典公司供货’。措辞要小心,不能留下把柄。”
几天后,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谈判桌对面的苏联人脸色铁青。
格兰特已经在这间会议室里坐了近两个小时。对面是苏联对外贸易人民委员会的副委员长帕夫洛夫,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框眼镜的老官僚。他的旁边坐着两个助手,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翻译——尽管格兰特俄语不错,但正式的谈判还是需要翻译在场。
第一轮谈判已经结束了。物资种类、数量、规格、交货时间——这些大框架双方没有太大分歧。但到了价格和支付方式,空气突然凝固了。
帕夫洛夫摘下眼镜,用一块灰色绒布慢慢擦拭镜片。他不急。他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见过英国人、德国人、美国人,见过世界大战、大萧条、大清洗。他比格兰特更清楚——谈判桌上,谁先急,谁就输。
“格兰特先生,”帕夫洛夫戴上眼镜,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仔细研究了你方提出的报价和支付方案。”
他翻开面前的一叠表格,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先说价格。铝——每吨二百三十五英镑。铜——每吨一百一十英镑。这些数字比战前的国际市场价格高出三到五成。”
他抬起头,看着格兰特。
“我们理解,战时运输有风险,保险费用高。但三到五成的溢价——格兰特先生,这不像是‘贸易’,更像是‘漫天喊价’。”
格兰特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涩。
帕夫洛夫翻过一页,继续说。
“再说支付方式。黄金优先,矿产次之,现金交易,不接受赊账。”
他停了一下。
“恕我直言,这个价格,加上这个支付方式——我们现在执行不了。”
格兰特放下茶杯。他没有看那张表格,而是看着帕夫洛夫的眼睛。
“关于价格——”他的语气平稳,不疾不徐,“贵方提到的战前市场价格,是在和平时期、航线安全、产能充足的前提下形成的。现在是战争状态。”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产能。英国的铝厂和橡胶园,相当一部分产能已经转给了军工。能用于出口的部分,比战前减少了近四成。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
“第二,运输。从利物浦到哥德堡,再从哥德堡到摩尔曼斯克——全程经过德国侦察机覆盖的海域。我们的商船随时可能被拦截、被鱼雷击沉。每十艘船里能安全抵达七八艘,已经是运气好了。沉没的那两三艘,船上的货物谁来赔?保险公司的费率已经涨了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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