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陈瑾带着穆莺儿去了王学曾家。
王学曾住在大慈寺附近一条背街的巷子里,三进的小院,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把整条巷子都罩在浓荫底下,一拐进去就觉得凉快了不少。
陈瑾扣了扣门环,不一会儿老仆开了门,笑着往里让:“陈公子来了,先生在书房等您呢。”
穿过前院到了后院书房门口,王学曾正坐在窗前翻书,听见脚步就把书搁下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瑾依言坐下,穆莺儿和老仆退到了门外头候着。
“眼看就要进五月了,日头一天毒过一天。可咱们蜀地这官场,比天气还燥热。”
王学曾显然已经知道了县衙门口的事,没有绕弯子,“新法在地方上推得磕磕绊绊,顾知县这回保你,一是确实赏识你的才学和临场那股子镇定劲儿,二来嘛,他需要个由头向上头表明立场。如今你一脚踩在风暴眼里,府试这一路,不会太平。”
“学生明白。”陈瑾说,目光倒是稳稳的,没什么波澜,“可眼下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这府试,学生闯也得闯,不闯也得闯。”
“好。”
王学曾点了下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许,“有这股子锐气,才不枉你那个案首的名头。”
他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正了正身子,“不过话说回来,风浪再大也是外头的事,功名终究要靠真本事去挣。府试跟县试不一样……县试考的是底子,府试看的是见识。制义要写出深度来,策论要有自己的见解。你这阵子的文章我都看了,技巧上的东西差不多都到位了,可总觉着少了一口气。”
“气?”
“对,就是气。”
王学曾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写文章跟打仗一个理。气势足了,就算里头有些小毛病,整篇东西也能立得住。气势上不来,辞藻再工整也是一潭死水。”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文稿递给陈瑾,“这是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收的历年府试范文,你拿回去好好瞧瞧,看看人家是怎么把气提起来的。记住……是借鉴,不是模仿。模仿是死路,借鉴才是活路。模仿学的是皮,借鉴悟的是神。”
陈瑾双手接过来,郑重道了谢。
从王学曾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红,两旁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穆莺儿跟在后头,见陈瑾脸色沉沉的,忍不住问:“少爷,王先生说什么了?您怎么一脸严肃?”
“先生说我的文章少了股气势。”陈瑾摇摇头,“接下来还得下狠功夫。”
“少爷已经很厉害了呀。”穆莺儿一脸认真,“奴婢瞧着少爷的文章比王公子张公子写得都好。”
陈瑾笑了:“你那是偏心。”
“奴婢才不偏心呢。”穆莺儿嘟了嘟嘴,“奴婢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陈瑾嘴上应着她,心里却一直在翻腾王学曾说的那个“气”字。
他的文章是工整,可也确实工整得过了头,像版画,每一笔都在位置上,却少了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那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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