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莲在净莲庵住下以后,穆真真每隔三五日便去一趟。
每回都不空手,有时候是林氏让厨房多备的几样点心,有时候是她自己攒钱扯的几尺棉布,说天凉了给云莲做件贴身的里衣。
她陪她坐在廊下说话,替她梳头,把那些年乱糟糟打结的日子一点一点理顺。
孟云莲的身子骨就这么慢慢缓过来了,脸上开始有了些血色,那双眼睛也不再像刚从赵家救出来时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忽然又有了水光。
她开始在庵里帮尼姑们做些轻省的活计,扫扫院子里的落叶,给墙根下那几株月季浇浇水,偶尔也坐在佛堂里抄几页经书,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在用墨迹把心里的裂痕一道道填起来。
陈瑾去过两回。
头一回是送穆真真,在庵门口站了站就走了,没进去打扰她们说话。第二回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到的时候孟云莲正坐在廊下抄经。秋末的阳光从银杏树的枝丫缝里漏下来,铺在她瘦瘦的肩背上,把那件灰扑扑的僧袍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听见脚步声,把笔搁在砚台上起身福了一礼,动作比上回见到时利索了不少。
“孟小姐不必多礼。”
陈瑾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来,问她身子好些了没有。
孟云莲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轻轻的,说好多了,多谢陈公子挂念。
两个人对坐着,一下子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金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抖,像随时都要撑不住了。
陈瑾看着那几片叶子,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穆真真说过的那些事……她爹是怎么死在赵弘手里的,她自己又是怎么被关在赵家那间黑屋子里好几年,受尽了折磨。
他坐在那儿,心里头堵得慌,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了,搁在人家遭的那些罪面前跟纸片似的,一说出口就得让风吹跑。
“陈公子,”孟云莲忽然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轻,却比之前稳了些,“我听真真说,你明年要考院试了。”
陈瑾点了点头。
“你肯定能中。”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不是客套,也不是恭维,倒像是认准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这样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
陈瑾笑了笑,说借孟小姐吉言。
他没在庵里待太久,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孟云莲已经重新拿起笔低下头抄经了,阳光还是那么静静地铺在她身上。
从净莲庵出来,陈瑾在竹林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竹梢上掠过去,满林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起眼,脑子里还浮着孟云莲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洞的了,那里头有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灰烬底下还压着一颗没灭透的火星。
院试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日子像被什么催着似的往前赶。
王学曾给他压的功课也到了最后一程,每天一篇四书文、一篇策论、一首试帖诗,写完了就往先生那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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