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喧闹像一场梦,满城的彩灯一撤,成都又变回了老样子。只是空气里那股子躁腾劲儿还没散……初春了,院试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书生比往常多了不少。
正月十八,陈家书房里地龙烧得正好,把初春那点寒意全挡在了窗外。
陈瑾穿了件半旧的月白湖绸绵直裰,伏在案上临帖。
馆阁体……后世对这字体颇有微词,嫌它呆板没个性。可在眼下大明的科场上,一笔端正圆润、黑大光圆的馆阁体落在卷面上,考官扫一眼就先有了几分好感。
手腕悬着,紫毫在澄心堂纸上稳稳地走,每一笔都透着力道。
“少爷,歇歇眼吧。”
穆莺儿端了个填漆茶盘轻手轻脚走进来。盘里一只成窑斗彩小碗,盛着刚熬好的冰糖燕窝粥,旁边搁了两碟蜀中茶点。
陈瑾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笑道:“这些天人参燕窝轮着灌,再这么下去,骨头都要养酥了。”
“夫人吩咐的。说二月里就要下场考院试,那是熬心血的事,马虎不得。”穆莺儿抿嘴一笑,把燕窝粥端到他手边,又利索地替他研起墨来。
正吃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不多时陈福引着张懋修进来了。
张懋修今日穿了件青色暗纹茧绸直裰,头上戴顶寻常方巾,腰间系根素色丝绦,什么奢华的佩饰都没有。
年节那几日他身上那些世家公子的派头又收了回去……张居正治家极严,自居清廉,断不会让儿子在外头铺张。他是首辅公子,钱权都不缺,可吃穿用度上,比成都城里寻常富商家的小子还要素净几分。
“陈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死磕八股!”
张懋修笑着凑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字帖,啧了一声,“好字。骨力遒劲,圆润饱满……可你这文章写得再好,字练得再精,连个表字都没落定,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咱们同窗一场,王宸字子玉,逸之字退思,我字惟时。你倒好,连个表字都没定。日后金榜题名,同年之间互相招呼,总不能一口一个陈兄吧?”
陈瑾净了口,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笑道:“表字是长辈赐的,光想有什么用?等院试过了,有了功名在身,再请长辈赐字也不迟。”
他肚子里有自己的盘算。
若张居正兑现了之前那话,考取秀才后召他进京,到时首辅大人问起字号,他如实答还没取,张居正十有八九会顺手给他赐一个。这等拉近关系、借力打力的契机,自然不能当着张懋修的面点破,显得太急。
顺其自然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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