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墨池书院的钟声敲响了。
百来号士子鱼贯进了书院弈趣堂,各自按州县和名次落了座。
堂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衣料摩擦声。
王学曾穿了一身半旧的儒服,在几个书院讲师簇拥下缓步走到堂前。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士子,目光沉沉的,捋了把胡须开口说:“诸位都是蜀中才俊。二月十八是院试正期,今日这场墨池文会,算是考前最后一回练兵。
“老夫不多啰嗦了,只盼各位拿出真本事,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也别辜负了这些年寒窗下的苦功夫。”
说完一挥手,旁边书童把一块蒙着红布的木牌挂上了堂前的柱子。
红布揭开,露出四个苍劲大字,底下还有半句小字: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
题目一亮,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这题出自《论语·卫灵公》,表面讲的是智慧跟仁德的关系……靠聪明能拿到手,守不住也白搭,迟早还得丢掉。
看着平常,真要破题就知道难了。
朱子在《四书集注》里对这句的阐发已经透得不能再透,想在理学正宗的框子里写出点新东西来,那可不是一般地难。
更别提劳堪这个人重实学,谁要是光掉书袋、空谈心性,绝拿不了高分。
陈瑾坐在案前盯着题目,脑子里《锦城春深图》微微闪了一下。
他把劳堪的履历、张居正的考成法、眼下的朝局在心里头迅速过了一遍。
这个“知”到底是什么?
是手段,是谋略,是把权位拿到手里的本事。
那“仁”又是什么?
理学家当然说这是心性,可搁在实干家眼里,这分明是实实在在惠民的政策,是守住江山社稷的根基。
张居正推改革靠的是雷霆手段,这就是“知及之”;可要真想长久,非得有实打实的政绩和惠民的举措不可,这就是“仁能守之”。
劳堪是张居正的门生,他最想看到的,绝不是满嘴心性的书呆子,而是能把儒家经义跟治国理政揉到一块儿去的干才。
通了。
他睁开眼,研好墨,提笔在草稿纸上落了破题:智以得政,必恃仁以守之,否则得失之机,不容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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