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成都平原的春意已经浓得快溢出来了,锦江两岸桃花烧成霞,垂柳的枝条软软地拖在水面上,风一过便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波纹。
这天上午,陈府门外忽然停了两辆宽大结实的马车,看着低调,可那车架子的用料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十几条眼神犀利的汉子散在马车四周,腰间都鼓鼓囊囊的,警惕地扫着巷子两头。
陈福刚把大门拉开,便见王思诚一身常服,领了两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大步迈进院子。
“姐夫!”
陈瑾迎上去,目光往他身后一扫就定住了。
左边那个一袭青衫、手摇折扇、笑容温润洒脱的正是张懋修。右边那个比张懋修矮了半头,面容刚毅,穿一身利落劲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英气……之前在张府见过,张居正第四子张简修。
“陈兄,别来无恙啊!”张懋修收起折扇笑着拱了拱手,“今日冒昧登门,没扰了你闭门苦读吧?”
“张兄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哪来的打扰。”陈瑾笑着还了礼,又朝张简修点了点头,“简修贤弟怎么也来了。”
张简修哈哈一笑,声如洪钟,说听三哥讲你敢跟蜀王当面叫板,全无半分书生的文弱,真乃吾辈楷模。
陈瑾笑着摆摆手,把人迎进书房,让莺儿奉了好茶,随手关上了房门。
寒暄了没几句,张懋修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收了起来,神色变得极为郑重。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递了过来。
“陈兄,这是家父从京城加急送来的亲笔信,特意叮嘱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
陈瑾心头一震。
当朝首辅、权倾天下的大明第一权臣,张居正,亲笔信。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挑开火漆。
信纸展开,入目便是那种铁画银钩、法度森严的台阁体小楷,一笔一画都像在纸上扎了根,稳得让人不敢轻视。
信不算长,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也夹着几分对晚辈的期许。
张居正说他已经收到了张懋修的急信,劳堪和曾省吾也把陈瑾院试连同之前府试、县试和几次文会的文章都呈了上去。他看完后大加赞赏,说此子既有经世济民的实学,又有不畏权贵的骨气,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
写到末尾笔锋一转,说蜀中虽好终究偏安一隅,若想成大器,当观天下之大势。吾儿张简修即将赴京荫蒙锦衣卫千户,懋修随行,陈瑾若有意,可一同入京一叙,拓宽胸襟,也为两年后的秋闱蓄势。
陈瑾把信看完,搁在膝上,好一阵没说话。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浪一浪地往上拍。
张居正这是实打实朝他伸出了手。一个连举人都还没考的秀才,能被当朝首辅亲自写信邀去京城,放眼整个大明怕是找不出第二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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