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武昌码头那天,江风吹得人衣角直往后扯。
官船泊了三日,补给早已装齐,通关文牒也都验过了,是该起锚的时候了。
陈瑾没想到码头上会来那么多人……并非看热闹的闲汉,是穿着直裰、戴方巾的年轻士子,三三两两聚在岸边,踮着脚往官船上望。
自黄鹤楼那场文会之后,他那首七律就像长了腿似的在湖广士林里传了个遍,尤其那句“文章气节待吾侪”,不知被多少人抄了去挂在书斋里。
这些武昌府的读书人自发来码头,不为别的,就想亲眼看看这个敢在黄鹤楼上把楚地才俊全压下去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模样。
陈瑾立在船头,一袭月白青衫被江风灌得猎猎作响。
他朝岸上那些士子拱了拱手,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岸上有人还了礼,有人只是望着,目光里没了几天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掂量与试探,换成了实打实的敬意。
一条过江龙从湖广的地盘上大摇大摆地过去了,留下满城心服口服的本地读书人。
船老大一声号子拔地而起,粗大的缆绳从水里哗啦啦收上来,三桅风帆轰然鼓胀,像是半空中垂下的一片云。
大船劈开江面,离了武昌码头,顺浩荡长江往东去了。
船过九江以后,江面愈发开阔,两岸的景致也跟着变了。
巴蜀那种刀削斧劈的险峰渐渐退到了记忆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和纵横交错的水网。
初夏的日头褪了春日的温吞,白晃晃地铺在江面上,反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岸边的早稻已经抽了穗,风一过,绿浪便从田埂这头推到天边那头,连绵不绝。一股混着泥土腥气和稻花清香的江风灌进船舱,陈瑾站在甲板上深吸了一口,连日坐船的那股闷倦像是被这阵风一下子吹散了。
回到舱室里,他在案几前盘腿坐下。
案头搁着一套厚厚的线装书稿,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封皮上落了几个端端正正的字……《太岳先生文稿》。
这是张懋修前两天从自己行囊里翻出来借给他看的,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刊本,而是张居正早年间的一些奏疏手稿和策论汇编,里头好些篇章还带着新鲜的批注,一笔一划都透着写字人的力道。
陈瑾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指尖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上慢慢摩挲。
他前世专攻明史,这部文稿里的大部分篇章在后世的《张文忠公全集》里其实都读过,有的段落甚至能背出来。可此刻坐在大明朝的船舱里,听着舱外江水拍打船板的闷响,再读这些文字,心里面的滋味完全不一样了。
“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张居正的为政理念,根子上就一个字……实。考成法也好,清丈田亩也好,一条鞭法也好,说穿了都是冲着大明官场百年积攒下来的那层老泥去的。他不缺上书言事的清流,不缺满嘴道德文章的读书人,他缺的是能挽起裤腿踩进泥里去干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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