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的秋天,很冷。
直直地扎进人骨髓里的冷。
特别是夜里。
自雪山之巅刮来的风,会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凛冽,在空旷的古寺深处低回盘旋,久久不散。
长廊下。
桑吉如同一尊被岁月剥蚀了半边容颜的石佛,长久地立在廊柱的阴影中。
他身上的僧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却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这一站,便是一夜。
他的目光,穿过冰冷潮湿的空气,定定地落在一重之隔的古树下。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那道纤细孤孑的背影拉得破碎而冗长。
微弱的光晕勾勒着她出尘的侧颜,将那本就有些苍白的肤色衬得近乎半透明,宛如一尊随时会碎裂的冰雕。
她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阴影覆在眼睑上,叫人窥不透那双眼里究竟藏着怎样情绪。
她手中握着狼毫,动作机械、迟缓,却透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虔诚。
一下,又一下。
温热而妖冶的麒麟血,在一面面粗粝的白麻经幡上,一遍遍书写着繁复晦涩的经文。
血迹在麻布上迅速洇开,像是一朵朵在冰雪中泣血怒放的寒梅。
桑吉眸间都是悲痛。
一月前,那盏与她命脉相连的长明灯,在佛前猝然熄灭。
那一夜,他像个被神佛遗弃的信徒,枯跪在无悲无喜的泥塑金身前。
心中声声泣血,质问着苍天的刻薄与无情。
可就在黎明破晓、晨曦微露的刹那——
那盏早已冷透的灯盏,颤巍巍地重燃了生机。
直至昨日。
神佛开恩,他终于见到了惦念半生的她。
他以为这是上天难得的慈悲。
可他忘了,命运的每一次网开一面,都早已在暗中索取了更为惨烈的筹码。
她活了下来。
可她……
永远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那个连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便夭折在腹中的孩子。
甚至——
连同那些曾惊天动地的爱恨,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都在那场几乎要了她命的变故里,被天授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白雪。
桑吉干枯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中的佛珠。
每拨动一颗,都沉重得仿佛在丈量她所受的苦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章节部分内容加载错误,推荐下载app阅读或正常浏览。